“陛下昨夜睡得可安稳?”
结璘从一墙之隔的旁苑走出,面上神清气爽,相比之下俊和的眉宇立时阴沉半分。
他在宅邸中竟与她住得这样近?虽说早知他们一同长大,但这般情形俨然超乎普通的青梅竹马,简直与自家兄妹无异。
而俊和昨夜被安排在府中最为宽敞舒适、院落独立的厢房,于洛家而言似乎仅是一位尊贵的客人。
“在聊什么?”
俊和尚未开口,寒枝已从内院走出。
她今日择了一身浅雪青色缠枝纹软烟罗裙,配玉白绸缎短衫和藕荷色绢纱披帛,随云髻上零星点缀着几枚珍珠白玉簪,周身散发着与闺中少女别无二致的清新秀婉。
“没什么。”结璘若无其事地笑迎上前一步,“今日城中有庆祝封禅而办的集市典会,人多路绕,就让我来为陛下和娘娘引路吧。”
于是三人一前两后出现在了皇城脚下的京中街巷,所经之处无不引人侧目。
过往行人不免暗中猜议,走在最前的女子与后面的男子究竟是何种关系——若仅论衣着,似乎与银发白衣的那位更般配些。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俊和侧眼扫过暗处随行护卫的既白,想必后者明日便会将与皇后微服相配的各色深紫暗蓝常服送到洛府上。
寒枝倒不怎么在意旁人目光,在前步履飞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频频穿梭于街市坊巷的大小摊铺,不出半日功夫就将昨日如数家珍要带回宫中的物件全备齐了。
过了晌午,日头渐盛,空气中依稀有了探露头角的夏意。
三人在街坊拐角一处绿茵如盖的茶馆坐下来歇脚。
他们方一落座,热情的小二只打量了一眼,立马满面堆笑地迎至桌旁:“几位客官,要点什么?本店今日有上好的碧螺春。”
寒枝联想起什么,浅声问道:“你们店里可有忘忧茶?”
店小二闻言神色一变,眼底涌上些许神秘和得意道:“客官真是识货,忘忧茶可是本店招牌,如今连宫中娘娘们都赞不绝口呢~”
“那就给我们来一壶吧。”结璘对他淡淡一笑。
“哎呦,实在是不巧,由于我们店里的忘忧茶在别处轻易买不到,每日都是一大早就卖完了。”店小二带着几分歉意挠了挠头,倒不像是掺了假话。
“那你们是从何处得到这茶叶的?”寒枝隐约察觉事情并不似表面上那样简单。
“这……这属于本店绝密……只有掌柜才知道。”店小二忽而变得吞吞吐吐,面露难色。
俊和默默从襟前取出一块银锭,重重放在桌上。
那小二赶忙捂住拿起藏入袖中,匆忙掩口压低声音道:“后山上仿佛种着许多茶,那里或许有客官想找的东西。”
说罢,他冲店内高声喊了句“给三位客官上最好的茶点——”,便快步迎向了新踏入店的旁的客人。
离开茶馆之后,三人在京中长街上又逛了半日,确未再发现忘忧茶的踪迹。
夜幕初降,街上张灯结彩,游人如织,原是封禅的庆典一直延续至宵禁。
为庆典搭起的戏台旁人头攒动,被围在中央的糕饼铺子散发着熟悉的甜香。
结璘示意两人先逛,自己则钻入了那片拥挤的人海中。
寒枝环顾四周,指着对面的树丛眨了眨眼:
“俊和,你可还记得这里?”
玄衣男子颔首走近,在嘈杂的来往人声里,低低应了她一句。
他怎可能会忘记,十一年前仲秋庙会上,他便是躲在那树丛之后,暗暗对面前这个少女一眼惊鸿,第一次尝到不能自已的滋味。
当年她坐着而足尖无法落地的街边石凳已不见踪影,但她依旧如彼时一般,弯眼笑得发自肺腑的开心。
可惜她这一轮高悬他心头的明月,偏生不独照他。
“寒儿待所有人都这样好,偏对我一人如此吝啬么?”漆墨深瞳望入那双澄澈眼底,修长手指不禁抚上那张纯真无暇的面庞。
她真偏心。
“……什么?”
周遭人声鼎沸,淹没了他一时肆意的不甘。
他扯了扯唇,没再重复那个问题,上下滚动着喉结,在终于无人打扰的角落,低首朝她凑近倾下……
忽而一阵巨响,夜空中瞬间炸开无数朵烟花,整片京城霎如天灯齐明,亮若白昼。
人们纷纷挤到街头观赏,俊和小心翼翼将寒枝护在怀间,却仍被迫退到了人群后方。
寒枝倒是乐在其中,踮起脚尖向前凑着热闹。
岂料下一瞬整个人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托起,她几乎半坐在他的肩上,天空陡然低近,似可手摘星辰。
所幸前面的人群被烟火吸引了所有注意,礼花燃放的鸣响吞没了惊呼和絮语,寒枝不敢低头,只悄悄压下腮边红云,指尖捏紧他的衣袖,却记不太清在最高处究竟看了多少种缤纷灿烂。
结璘站在两人身后,手指摩挲着纸包提绳,依稀还带着刚出炉糕饼的温热。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