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从水中冒头的时候林夏以虚脱地趴在竹子:“我真不行了。”
老船匠正坐在树荫下吃西瓜,看见她就给递了一块:“没事儿,不会就先吃点,不急这一会儿。”
接过西瓜,林夏以满脸愁苦的啃着:“你说我好歹是从小习武,怎的就连站在这竹上都做不到呢?”
老船匠嘴里的西瓜籽儿被他囫囵吐了,又吃了口后轻声安慰她:“不一样的嘛,你在地上的地又不会晃,在水里水要随波逐流的。”
闻听此言林夏以的思绪飘回刚出师门那天,她御剑时不稳,忆荞就左摇右晃的接触她,让她稳住,那么如今她只要与竹子的晃动同频,那么就可以实现平衡。
故此林夏以立马振作起来,再次尝试。
虽然期间还是一直落水,但也慢慢掌握了窍诀。
黄昏时分,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到江边散步,看见坐在岸边的老船匠和水里的林夏以,妇人笑着冲老船匠调侃道:“哟,老陈你姑娘过来了?这么晚了还带姑娘在这玩水呀,你这当爹的真不负责,小心姑娘受寒了。”
老陈抽着旱烟,难得露出个笑来,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嘴里却骂道:“去去去,我闺女哪能这么小,你会不会看!这是我徒弟。”
妇人面露惊讶的拍了拍自己的嘴:“哎哟,瞧我这说的,不过徒弟也不能这折腾啊,风寒要花不少钱呢。”
“她身体好得很哟,你要惹得她不开心,她能去把你家房顶儿掀了。”老陈摆出一副“畏惧”的模样吓唬这妇人。
妇人显然知道他是在玩笑,附和的假装被吓到:“呀,这吓人啊,那我得赶紧走了,我家房顶被掀了可没钱修,再见啊老陈。”
老陈朝着远走的妇人挥了挥手,扭头发现林夏以浮在水上盯着他:“干啥?吓唬我啊?”
“我去,你姓陈啊,我还以为你没名字就叫老船匠呢?咱哥俩认识这么多天了,你也不告诉我。”林夏以叹了口气瘪着嘴,一脸失望的看着他。
她这副模样对老陈不顶一点用,老陈直接白眼一翻,吐出一口烟:“你又没问,还有……”老陈朝着水里丢了几块西瓜皮:“啥哥俩啥哥俩,我教了你造船的手艺,是你师父懂不?没大没小。”
林夏以躲开朝他丢来的西瓜皮,贱兮兮的朝他做了个鬼脸:“略略略,不管不管,以后我也喊老陈,老陈老陈老陈。”
老陈暗骂了一句兔崽子后便也没再吱声。
之后二人每天都来,经过林夏以不断的尝试与调整,在第三日,她能在竹上站稳不落水。
第四日能举着划竿稳稳站住。
第五日能微微划出离岸边一尺不落水。
……
……
……
约莫花了一旬左右林夏以才做到在水上行动自如。
她开心的直接在竹子上跳了段踢踏舞,站的也依旧稳稳当当:“老陈我牛不牛!”
老陈为她鼓掌,赞许的回应:“好身手!”
本来原定是要在四月下旬渡江南下,可经过自己这么拖拖拉拉过后,已经到了五月上旬,快端午了。
想着早走也是走,晚走也是走,反正不过三四日,与其自己一个人过节,还不如留在这里陪老陈头过节。
便这么决定下来,老陈还是一如既往的傲娇,嘴上嫌弃林夏以还要待着麻烦,手上却偷偷把藏的东西还了回去,林夏以看在眼里却不戳破。
端午当天林夏以去裁缝铺取了给自己和老陈裁的新衣,换掉了自己那套弟子服,扔在了街角装废物的篓子里。
龙舟赛在大江举行,林夏以躺在树底的躺椅上等老陈换衣裳,望着天上明媚的太阳,心觉时光正好。
“嘎吱”的开门声一响,林夏以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了老陈的呼唤:“丫头,看我这身怎么样?”
林夏以站起来看着身着新装的老陈,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不错不错,很帅。”
听见赞美,老陈十分自豪,学着那日林夏以跳的踢踏,给她表演了一段滑稽的舞蹈。
林夏以也欢快的跳了起来,她也不会跳舞,两人跳的都古怪,可两人跳的都开怀。
才晒了一会儿太阳林夏以就感觉皮肤刺痒,抬手挠了挠感慨道:“这日头也太毒了,待会儿咱俩不会被晒成人干吧?”
话毕,一顶幂篱就戴在了她的头上,林夏以取下来细细打量。
这顶幂篱是用柳枝编的,最外圈还有几片柳叶,薄薄的青纱将整个幂篱外圈包裹,形成了遮阳的效果。
“谢谢老陈。”林夏以戴上幂篱掀开轻纱,笑得眉眼弯弯。
老陈学着她刚刚竖起大拇指的样子,也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林夏以“嘶”了一声抱胸眯着眼睛看他:“你怎么老学我?”
老陈说:“好玩。”
两人并肩同行,来到江边看龙舟赛,大江上鼓声阵阵人声鼎沸,每位舵手都在卖力的想为自己所在队伍赢得比赛。
看着五颜六色的龙舟,林夏以曾经只在照片上看到过,如今亲临现场,感受着气势如虹的氛围,林夏以受到鼓舞也开始为他们加油打气,直到一辆龙舟越过终点,周遭的欢呼声更加响亮。
龙舟比赛结束后,两人在家里包粽子,起了争执。
“啥?肉的好吃,那甜的腻死了。”林夏以坚决要包肉粽子吃。
老陈气愤的反驳道:“甜的好吃,我老伴给我包了一辈子甜粽,我就好那口!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两人又争执了几句,最后不欢而散,林夏以冲回东屋锁上门生闷气。
结果没想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黑了,气也消了,仔细思索一会,林夏以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
秉承着尊老传统,林夏以打算去向老陈道个歉,结果门一打开,老陈正站在门外。
“抱歉老陈,我不该向你发脾气的,你都一把年纪了,我还气你,简直太可恶了。”林夏以看样子非常失落,眼眸低垂自责的向他道歉。
没料到老陈竟也有爱幼美德,从袖子里掏了个年画娃娃出来递给林夏以:“老头子也有不对的地方,和你个小丫头置什么气,走吧,你要吃的肉粽我给你包了。”
林夏以接过娃娃,娃娃脸颊红扑扑的,可爱的眼睛上还点了两支红色的小梅花,喜庆的不行:“谢谢老陈。”
老陈从堂屋里拿出热气腾腾的粽子,挑了个最大个儿的给林夏以,自己也拿着个剥开。
等大致吹凉后,林夏以拿粽子跟老陈的碰了一下:“干了!”而后一口把粽子塞到嘴里。
结果高估了自己的嘴巴大小,又没想到粽子里头还是烫的,又黏糊,吐又吐不出来,噎得她直捶胸口。
老陈指着她这副模样哈哈哈的嘲笑:“这蠢丫头,你把粽子当酒啊,哈哈哈!”
好不容易把这卡在喉咙里的粽子咽了下去,林夏以砸吧砸吧嘴,发现刚刚没尝出味儿来:“再来一个。”
依旧是那把熟悉的躺椅,酒足饭饱过后的二人将躺椅摆至院中央赏月。
“老陈啊,你手艺可真不错,你要是我爹,我大概要天天缠着你给我做好吃的。”林夏以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说。
“那可不,我这手艺绝无仅有,我老伴儿以前最爱吃我做的饭了。”老陈引以为傲地回答,他摸了摸胡子,抬头看着繁星。
林夏以认同的点点头,转而又问道:“听那天那个大娘说,你还有个闺女?那你老伴和闺女呢?怎么没看见啊?”
她问完后,气氛突然沉默下来,在长久的宁静中林夏以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她转头去看老陈,却发现老陈早已满脸泪水:“那啥,老陈……”
话没说完,老陈将她打断抹着眼泪说道:“没事,这有啥,十多年都过来了。”
两人都望着璀璨的夜空,老陈突然开口道:“她是个苦命的娃娃……”
林夏以听老陈讲述着,说他短命的女儿、胎死腹中的外孙和积劳成疾病死的老伴。
“你和我闺女很像,你们都有一双充满生机的眼,碧蓝的眼中挂着阳,
“这段日子,我像是又活过一遍,就像快乐随着思念回来了一样……”
林夏以未发一言,只是做着一个合格的聆听着,直到老陈说完,她才语出惊人的来了一句:“你也很像我妹妹……”
“啊?”老陈本来哭得满脸泪水,听到她这话难以置信的发出了疑问。
林夏以又被打断不耐的“啧”了声:“别打岔,听我说完啊!”
老陈被吼了一跳,顺从的闭口不言。
见他不再插嘴,林夏以才慢慢说起:“她沉着稳重,遇事波澜不惊,在我有困难不说时也会第一时间察觉,并帮我找办法解决,
“她和你一样,说话不好听,人却特别、特别好,在我心里,你们都是面冷心热的好人。”
两人各自说完同叹了一口气,老陈眼中泪光未散,开玩笑般说了句:“你要也是我闺女就好了,我闺女一直想有个伴儿,老婆子也说她长这么大孤单的紧,你们这么像,她保准喜欢你这个妹妹。”
夜空蓦然炸起漫天烟花,烟花的明亮的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老陈瘦削凹陷的面颊。
“你们都叫我老陈,其实我也有名字,我叫陈和顺,我爹是文人中过秀才,给我取了个文化名,可我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丫头,你听过什么遇乐什么什么看什么花吗?我爹说我名字是从那儿取的。”
《永遇乐·醉看棠花》这是林夏以较为熟悉喜欢的一首词,非常熟稔的念出那一句:“岁稔年丰人乐,阖家康宁和顺。”
这似乎与陈和顺的一生并不相符。
第二日林夏以去向陈和顺辞行时,发现人已经断气了。
陈和顺死的突然,完全没有预兆,林夏以早早收拾好包袱,临走前想起了陈和顺嘱咐的那句‘要走记得打声招呼再走’所以便去找他了。
结果发现人在榻上躺着,已经僵了,嘴角却还勾着一丝弧度,似乎走得很安详。
林夏以为他简单的操办了后事,陈和顺没有子女,林夏以就为他披麻戴孝。
看向灵牌上的“陈和顺”几字,重重磕了三个头,眼中含泪的冲着棺椁勾了下唇:“我无父母,为你磕头戴孝,也当是成了你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