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延钊宽厚容人，最善收拢军心、统御部伍，李处耘铁面无私，本就是派去肃整军纪、监查全军的。出征前他特意这么搭配，一宽一严，一主一监，本是想让二人互补长短、互相制衡，谁料一路南下，嫌隙越积越深，最后闹到各自上书、互相参劾的地步。

眼下武平尚未平定，数万大军还屯在荆湖前线，主帅与都监失和，从来都是军中大忌。

赵匡胤从行伍里一路走出来，太知道这里头的利害。将帅不和，轻则号令不一、战事受挫，重则军心浮动、生出变数。

那些兵变割据的旧事，都是前车之鉴，若是处置得稍有偏差，耽误了南下平荆湖的大计是小，万一逼得前线生出别的事端，那才是大祸。

他伸手将两份奏疏合拢，殿外春风裹挟着汴河的湿意吹进来，赵匡胤径自迈步出了大殿，沿着朱红廊庑，往重华宫的方向去了。

重华殿里安安静静的，仲春的天光透过糊着明纱的窗棂，斜斜铺在妆台上，落在听岩软乎乎的发顶。

师孟临窗坐着，手里捏着把象牙小梳，正低头给女儿细细梳着双丫髻。孩子乖乖坐在膝头，手里攥着个布老虎，时不时晃一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见殿外脚步声起，师孟抬眼望见赵匡胤进来，连忙放下梳子，扶着妆台起身行礼。

赵匡胤快走两步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把手里攥着的两封荆湖来的加急奏疏，递给师孟。然后俯身把听岩打横抱进臂弯。孩子呜哝一声，小手立刻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他便屈起指尖，轻轻刮了刮女儿的鼻尖。

师孟伸手接过那两封奏疏展开，目光顺着字迹一路扫下去，看到后来，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慕容延钊是方面老将，掌全军兵权，李处耘是皇帝心腹，任都监肃军纪，二人本是赵匡胤刻意安排的制衡搭配，一宽一严，互为补正，没料到南下不过月余，竟闹到互相参劾的地步。

“慕容延钊在奏折里说，李都监行事过于严苛，动辄挫辱将士，军中怨言渐起，怕有碍上下同心破敌。李处耘的折子说慕容治军宽纵，对部下姑息太过，前有荆门司义酗酒滋事，后有白湖夺物伤人，根子都在军纪松弛。”

“将帅二人在前线已然生了嫌隙，这事处置稍有差池，恐怕要耽误平定荆湖的大局。”

赵匡胤点点头，指尖摩挲着听岩软乎乎的小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原想着二人一宽一严搭配整好，没成想反倒生出嫌隙。”

他轻叹一声，低头看了眼怀里安安静静玩着他衣扣的女儿， “头一回举兵灭国，就闹出这档子事。”

师孟沉吟片刻， “首先，这两道奏章绝不能公开，更不能拿到朝堂上公议。一旦百官议论开了，流言传回前线，全军上下都知道将帅失和，免不了各自站队，军队裂成两派。真到打仗的时候互相掣肘、不肯配合，战事极易崩盘。”

赵匡胤微微颔首，这一层他心里自然也有数。

“其次，不能派人专程去前线评判谁是谁非。”师孟语气沉了几分。

“若是降罪责罚慕容延钊，主帅当众受辱，麾下都是他带了多少年的老兵，轻则人心浮动、打起仗来不肯出力，重则众将拥着主帅自保，索性占住江陵割据一方。”

“若是罚了李处耘，等于陛下亲手废掉安插在军中的耳目与制衡，前线没人再能掣肘慕容延钊，他独掌荆湖大军，风险只会更大。”

“最要紧的是第三件……”师孟提高声音道。

“万万不能召其中一人单独回京对质。”她语气又重了一重。

“临阵换将，自古就是兵家大忌。大战在即，突然调走主帅或是都监，军心先就乱了。更要命的是，被召的人心里必定犯嘀咕，猜朝廷是不是要治他的罪，那就容易出事。”

“这些年以来，边将受了朝廷猜忌，索性举兵反叛的例子，还少吗？当年郭威以邺都留守的身份领兵在外，朝廷召他回师，他就干脆挥兵南下入京，最终江山易主。”

“所以这两道奏折，只能留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