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在外值夜的人,此刻蜷在屋内罗汉床上酣睡,粗重的呼吸声搅得沈清燕难以入眠。
她翻来覆去,忍不住起身走过去踹了萧玦一脚,他不悦地拧眉翻个身,鼾声依旧,沈清燕骂骂咧咧地将毯子盖在他头上,掩住他的呼吸声。
直至三更,她才勉强入梦,再睁眼时,萧玦已不见了踪影,没了萧玦在眼前晃,她难得清净。
东院要宽敞许多,用过早膳,她命人将摇椅搬去院中梨花树下,舒展四肢,惬意地躺在摇椅里,手握书卷,鼻嗅缠着温热茶味的淡淡梨香。
这般闲静雅然于她本就难得,随着摇椅轻晃,沈清燕心神渐松,眼前字迹模糊漾开,眼皮无端酸沉,大抵是被萧玦扰得没歇好。
她将医书轻覆面上,怡然闭目,任风卷梨花簌簌落于身上,还未等她睡熟,耳中忽地传来一声轻唤。
“薛公子怎么立在这里不进去?”
是马康的声音。
沈清燕拿掉医书,撑肘缓缓起身,伸颈朝月门处望去——只见一清隽男子自月门处朝她踱步靠近,男子身姿挺拔,神态却不似沈广敬那般刚毅凌厉。
沈清燕不明所以地放下书卷,揉着惺忪睡眼缓缓站起身,离得近了,她方看清男子长相——眉目舒朗,黑眸清亮,眼梢微敛,扑面而来一股沉静内敛之气。
“这位便是燕儿妹妹吧?”面前男子的声音也如她预料格外温润又字字落得清晰,与萧玦那吊儿郎的散漫语气迥然不同。
“正是,公子您是?”她看向跟过来的马康。
马康忙上前接话,为她介绍:“这位是薛公子,您该唤一声表兄,大公子临行前特意交代,今后暂由薛公子照拂各位的起居事宜。”
原来他就是大哥口中那个远方表哥。
沈清燕颔首屈膝,“那日后就有劳薛表哥了。”
薛骋连忙抬手托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必多礼,视线落向她身后的摇椅,敲了敲手中的折扇,赭眸流转,“素手摊书偎竹椅,梨香漫卷梦初酣,燕儿妹妹可真是好雅致。”
飘落的梨花在沈清燕心中打了个旋儿,她羞赧抿笑,“薛表哥好才情。”
薛骋谦虚摇头,用扇子指了指屋内,“外头风大,咱们进屋说话。”
薛骋刚到室内落座,沈清燕便已将温茶放到了他手边,瓷杯触着桌面,发出清脆声响,衬得屋内更静,感受到那恰到好处的茶水温度,薛骋对着她柔和一笑,目光旋即移开,慢悠悠扫过屋内陈设。
案几是寻常的梨木,无雕无琢,内室长桌上架着一柄悬鞘的长刀,粗布刀穗被窗缝溜进的弱风拂得轻晃,平添了几分凛冽之气。
“这么多年,大哥还是这般不懂情趣。”他勾笑打趣,有意舒缓两人初见时的生涩气氛。
沈清燕附和一笑,温声解释:“大哥常年镇守边疆,心思都在军务上,是以对文玩书画素来不做研究。”
她说得妥帖,眉眼间尽显温婉端庄,薛骋瞟了她一眼,随即含笑点头,似是听进去了又似品出些不可言说的意味,只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马康出现在门外,轻叩木门通禀:“薛公子,南厢已拾掇妥当,您若得空可去瞧瞧,看还有何处需再添置的。”
薛骋闻声抬眸,旋即起身对沈清燕颔首:“我先去一观,待闲时再来找燕儿妹妹叙话。”,见沈清燕起身似要相送,他忙抬手轻阻,“外头风急,燕儿妹妹不必相送,别染了寒气。”
沈清燕依言驻足,立在门前望着那道俊朗背影渐消于眸,这般温雅有礼又腹有书卷的男子,她自记事起,还是头一遭遇见。
素手展卷偎竹椅,梨香漫卷梦初酣。
自薛骋走后,沈清燕低低吟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末了,唇角忽而漾开一抹旖旎浅笑。
说起来,还是头一回有人为她作诗,幼时她尚在沈府跟着念了几年学堂,诗书字画略通一二,知晓这两句算不得什么精工雅句,更无炼字之巧,可她越品越合心意。
然而难得的好心情在萧玦出现后,戛然而止,还未到午后小食的时辰,萧玦便大步流星推门而入,半点不见外:“今日小食备了什么?”
这几日送来的点心果子全落了他腹中,为了这点吃食,每天日头未落,萧玦就跑来她这里等着。
沈清燕瞧不惯他死皮赖脸的作风,今日一早便让马康停了她的小食。
见沈清燕置若罔闻,萧玦也不恼,目光径直落在案头果盘,随手挑了个红透的苹果咬了口,他凑到沈清燕身侧,瞥了眼她手中的素绫,旋即移步到罗汉床上躺下。
“晚膳着人多添一份,免得你再饿着肚子。”
这话显得他多体贴似的。
沈清燕捏着绣针,抬眼狠狠瞪他,埋怨道:“你若少吃些,我何至于顿顿吃不饱。”
承蒙沈广敬照拂,她搬来东院后,饭例小食皆是按沈广敬的规制备的,本是丰足偏被萧玦这个混人盯上,不仅贪了她的小食,连晚膳也跟着蹭去大半。
萧玦嚼着苹果,说的话轻慢又含糊不清,“不吃饱哪有力气护着沈小姐?”
吃的比她多,睡得比她早,沈清燕倒像是成了伺候他的婢女,不过好在她今日心情尚可,懒得与他争口舌,低头继续拈针绣线,只当作旁侧多了尊吵闹的摆件。
萧玦咀嚼的动作渐渐放缓,狭眸微眯,盯着拈针做女工的沈清燕,待啃完苹果,他将果核随手丢进一旁的白瓷碟内,用帕子擦了擦手,斜睨着她:“今日见了何人?”
沈清燕的绣针猛地顿在素绫上,抬眼朝他看去。
萧玦手肘支着枕头,挑眉看她,“薛骋?”
两个字惹得沈清燕心头猛地一颤,他怎会知道薛骋今日来过?一时间,她猜不透萧玦突然问起是何用意。
见她面色微凝,萧玦低低笑出声,勾唇揶揄:“沈小姐难不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可胡言乱语。”沈清燕一把放下手中的绣针与手绷,起身朝他走去,柳眉倒竖,“我见不见薛表哥与你有何干系?我是主子,你不过是奉命护我安危的侍从。”
沈清燕嫌不解气,咬牙恶狠狠道,“还是个不称职的聒噪侍从!”
萧玦闻言,眼底的笑意漫开,逗弄之味更浓:“我不过随口说说,沈小姐怎的还急了?”
“萧玦!”
萧玦识趣抿唇,平躺在榻上假寐,今日马管事带着薛骋在庄子里熟悉环境,让他们在薛骋面前打了个面儿,彼此熟知几分。
他起初并未在意,临走时眼尾余光瞟见薛骋靴底粘着几簇梨花瓣,庄子里只有沈清燕暂居的东院里有颗梨树,看来薛骋在来他们这里之前,已然和沈清燕打过照面。
往日沈清燕见到他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不耐烦模样,可今日的沈清燕似乎情绪格外高涨,是以,他才故意试探两句,谁成想沈清燕这么藏不住事,还没问两句就急眼了,宛如炸毛的狸奴。
萧玦想着想着,噗嗤笑出声。
听到身后动静,沈清燕以为萧玦还在嘲笑,顿时怒火重燃,回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拽过一旁叠好的绒毯,捂在他头上,妄图让他收敛。
若非留着他还有别的打算,否则她早都想诱蛊毒发,折磨死眼前这个不知羞臊,没皮没脸的男人。
萧玦非但不反抗,笑声反而越来越大,透过厚重的绒毯传入沈清燕耳中,激得她脸色怒红。
“你笑什么?!”沈清燕隔着绒毯捂住他的嘴巴,厉呵,“不准笑!”
“我笑薛公子文质彬彬,笑沈小姐春心荡漾,笑好一对佳偶天成。”
“闭嘴!”沈清燕横眉怒目,凶巴巴地威胁,“再胡说八道,我就用绣针把嘴给你缝上!”
“哦~,本少侠好害怕啊...”绒毯下露出一双笑意分明的桃花眼,只是阴阳怪调的语气显得这双好看的眼睛十分讨打。
“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