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梦。

一望无际的黄泉路，烟雾弥漫，阴暗潮湿，寒冷彻骨。身似浮萍，无依无靠，充满恐慌。看不清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两岸开满了彼岸花，纤细修长的绿茎挑着蓬蓬的花朵，红灼灼，明丽妖艳，似冥火流动；又如闪闪的眸光，忽明忽暗的鬼眼睛。

四肢像被钉在了床上，白慕玉拼命挣动，却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睁开眼睛，眼前晃动着许多面目可怖的狰狞鬼脸，青面獠牙的怪物张开一张张血盆大口，絮絮叨叨，聒噪个不停，念着阴森的咒语。逼近，逼近，几乎可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又惊又怕……

漫长的折磨……白慕玉几经努力，终于冲破了梦魇。他挣扎着醒来。醒来之后，白慕玉坐起身，全身都是冷汗，他看到床榻垂下轻软的罗帐，看见四下熟悉的摆设，内心忽然充满了庆幸——看来是虚惊一场。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很痛。白慕玉晃了神，片刻后，他躺下。天还早呢，透过薄纱窗帘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他准备酝酿一下睡意，重新躺下。可神思飘飘荡荡，那梦居然又连上了……

天将明时，刮起了大风。这风起得真是奇怪，毫无征兆，顷刻便落了雨。那雨声哗哗的，大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儿，砸在窗棂上。令人惊心动魄。

小雨淅沥，使人安眠，可这大雨，令人心潮起伏，甚至心生恐惧。安眠的人都被惊醒了，更别说做噩梦的人。这下，白慕玉彻底清醒了，心如擂鼓，许久才定。

待心跳彻底平静，白慕玉缓过神来，他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梦，不知道如何解释这种现象，竟然会接二连三地做这个自己已经死去的梦。难道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是乐极生悲？还是冥冥之中，上天在暗示什么？

不过，一会儿便风停雨住了，这天气，很反常，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大亮时，甚至出了太阳。万物沐浴在阳光下，好像一切晦暗发霉的心事都能摊开了来晒。没有任何不祥的迹象，肥肥揉着惺忪的睡眼，小狗在腿下绊来绊去，老门房打着哈欠穿过庭院，下人们在清扫落叶……一切都很正常。

是啊，只要第二日，朝阳继续升起，就又是全新的一天……昨夜的梦，真是恍如隔世。

白慕玉想起，自小多病，别的男孩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的时候，他在屋里静坐着。安静坐着，总不会磕了碰了。更不会受白夫人大惊小怪的唠叨。

然而，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时候，他的两只眼睛总是充满了期盼的光芒。盼望着，盼望着，终于，他长大了。总以为长大了就好了，可长大后还是一副病弱之躯，不该做的事照样做不了。

可是，就算能跑能跳，他又能做什么呢？他终究不能如孩童似的疯跑疯玩儿。有些事情，只能在特定的年纪做；有些衣服只能特定的年龄穿，否则就会显得不伦不类。时间的车轮碾过，留下的是不能弥补的遗憾。童年的不幸和遗憾，是一辈子的遗憾。有些东西，错过了时机，即使一成不变，也回不到从前了。事物是客观存在的，变的是人的心境。

行为处处受限制，每日只能翻翻书卷，喝几杯淡茶。就连这茶水也是白夫人亲自过问的，不但也把握茶叶的形色香味，连茶水的浓淡也悉心嘱托下人们记下——怕茶浓了他睡不好觉。如此费尽周折。这几年他逐渐长大成人，白夫人对他的约束少了一些。

其实，眼下这般安稳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求之不得的福分呢？他如今最大的安慰，是父母健康，肥肥绕膝承欢。抚养幼子的同时，白慕玉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尽孝道并缅怀童年，感受一些生的乐趣。

……

这天，肥肥双手小心地捧着两颗鸟蛋，献宝似的让白慕玉看。那蛋通体淡青色，上面遍布褐色小斑点，玲珑可爱。

初时，白慕玉还以为是肥肥爬上树掏的鸟窝，吓得他连忙查看肥肥身上是否磕了碰了。待发现肥肥完好无伤后，他才放下心来，道：“肥肥，你不是有一只小狗陪你了吗？为何还要去掏鸟窝啊？”

“怎么能干如此伤天害理的事呢？”

肥肥眼角泪痕未干，委屈道：“爹爹，与我无关呀，是昨夜大风把鸟窝吹落了到了院子里，我在院子里玩儿的时候发现了。小狗看见就要去咬着玩，所以我急忙把它们捧了来。”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两只鸟……不，这两颗鸟蛋也是福大命大。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准备怎么处置？”白慕玉见肥肥并没有残伤生类，反而非常有恻隐之心，他完全放心下来，问道。

“爹爹能想个办法嘛，我想把鸟蛋孵出来。”

“……”这可难倒了白慕玉。

他道：“我们做不到这个啊，而且鸟妈妈回来一定会很着急，会发了疯地找寻它的孩子的。

上官林推门进来，道：“这有何难？”白慕玉看着他，不由得眼睛一亮，道：“你来啦，快请坐，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我们可以做个鸟窝，把它重新放到树上啊。”

啊？院子里这么些树，你知道是哪棵？而且，树这么高，怎么放？谁去放？白慕玉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上官林悠悠道：“就是后院那几棵桂树上的鸟窝吧。我看那几棵桂树上有几个鸟窝，且在距离地面很低的位置。大概鸟儿觉得白府很安全，筑巢也筑得很低。”

肥肥开心拍手道：“上官叔叔真是料事如神，我就是在那几棵桂树下捡到的鸟窝。”

白府是白慕玉自己的家，上官林倒比较了解。但听到这一番解释，白慕玉心里是开心的。问题终于能够得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