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嚣浮华散尽，客厅里安静下来。宋闲卸了妆，两眉乌黑，眼尾一道细细的纹。

她穿着休闲T和运动裤，看起来比宋云霁大不了几岁。

但她眼里有深刻的怀念。

“时间过得真快。”

只有她和宋云霁的时候，她卸下伪装，不再是父亲心中逍遥无虑的女儿，不再是侄子侄女眼里没有代沟的姑姑。她只是一个想念哥哥的妹妹。

她看着宋云霁，仿佛透过他看到宋勉。

“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宋闲泪中带笑，“可我始终还记着你坐在竹椅上吃莲子酥的样子。”

那时候粉雕玉琢一样的小娃娃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有了自己的生活，也有了自己的宝宝。

她看着宋云霁，忍不住哽咽，“你爸爸把你教养得真好，当年的事，是我们家的错，总觉得你爸爸出身乡野，不肯接受他。”

宋云霁安静片刻，“我能理解。”

“你爸爸是个好人，我本来能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想起当年事，宋闲满心都是愧疚，“其实你父亲离家后，我去找过一次。那时我十八岁，很幼稚，总觉得你爸爸破坏了我们的家庭，想去质问他，让他把我哥哥还回来。”

她笑了笑，“很蠢的想法吧？”

宋云霁沉默一下，点头。

宋闲说，“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我谁都没说，自己跑去陵安，在溪边看到你爸爸和几个老人下棋。他们好像都很喜欢你爸爸。”

“我装成游客在一边看，后来你父亲来了，给你爸爸送西瓜汁，还给他揉肩捏腿，我更气了，气我哥哥怎么能做这种事。”

“等他走了，我把手链摘下来扔到溪里，让你爸爸给我捡。我说这是我妈妈送的生日礼物，我想让他下水去，最好滑一跤，变成落汤鸡。”

“你爸爸本来犹豫的，一听是我妈妈送的，挽起裤子就跳下去了。溪水里都是石头，他找了好久才找到。”

“他把手链递给我，我发现他的小腹鼓起来，才知道他怀孕了。”

宋闲看着宋云霁，“就是你，小霁，你已经在你爸爸肚子里了。”

“那条溪水那么凉，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后怕。”

“晚上我找到家里去，你父亲骂了我一顿，不让我进门，还是你爸爸让我进去，煮了面给我吃。”

“他那时候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可能比你还小一点，就怀孕了。”

“我知道这不能怪他，要怪就怪我哥，那么冲动，什么都不考虑就……”

“但我偏心，向着自家人，在心里把错都推到你爸爸身上。”

“后来……”宋闲说，“我回去后，大哥……就是你大伯，也去过一次，你父亲刚好不在家，他对你爸爸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被你父亲知道了，非常生气，让我们不要再去打扰。”

“他很快带你爸爸搬了家，搬到云泽巷……”

陵安市云泽巷里那个不大的三口之家，是宋勉自己赚钱买下的房子。客厅里的花格方砖，旧货市集买来的藤编椅，朴素的粗布床单……宋闲刚进门的时候，觉得她哥哥怎么能过这么苦的日子，一度心酸得想哭。

但宋勉脸上的笑容那么灿烂，又让她相信她哥哥真的是幸福的。

“小时候，我去你家看你，记得吗？”

宋云霁点头，“记得你给我带蜡笔。”

宋闲露出笑意，“那是防止小朋友误吞的可食用蜡笔，固体蜂蜜做的，你爸爸不知道，一转头见你吃了一半，把他吓坏了。”

“后来我说这是可食用的，你父亲还埋怨我，说我买蜂蜜做的蜡笔，你肯定会全都吃掉。”

宋云霁也跟着笑了下，他对“吃蜡笔”一事没有印象，只记得……

“你们好像吵架了。”

宋闲的笑容僵住，过了半晌，才说，“是我劝他回家，他不肯……那时候你祖父不松口让你爸爸进门，你父亲就不回去，说要回就带你们一起，不然就不要再来劝了。”

“我问他是不是为了你们连家都不要了，他说你们就是他的家，我很生气，觉得遭到了背叛，和他大吵一架就走了。”

宋闲仰头，深深吸了口气，“那是我和你父亲见的最后一面。”

“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后悔。”

“你父亲和你爸爸都是那么好的人，如果当年我们心胸宽广一点，不拘泥什么门当户对，接受你爸爸，你父亲也不会遇到那种事……”

宋闲淌下泪来，“你爸爸一定气我们绝情，连你父亲的死讯都不告诉我们……”

宋云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摇头，“不是的。”

“我爸爸没有恨过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