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走后,后院中只剩下他们四人,露台花草沙沙作响。
众人悬着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赵荣贤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刚才自己的反应实在夸张,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看向云渡骋,见对方还僵在那里,脸上红白交错。忽然觉得这家伙也挺可怜,白担惊受怕、自责了半天。
赵荣贤叉着腰,拖长了音调:“云大少主啊云大少主,你们家这特色实在是厉害,不仅让客人忙来忙去,还把自己搞的灰头土脸,啧啧啧……哎呀呀。”
被他挤兑得有些尴尬,却又无从反驳,云渡骋只能闷闷地转过头,趁机看了一眼风辞忧,对方正站在桌前,低头跟阿弟说着什么,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赵荣贤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紧抿的唇,心里那点,因为担忧息而起的烦躁,不知怎么,就消散了大半,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他别开脸,用一贯的、带着点欠欠的语气说道:“行了,别摆出这副样子。没人会怪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那些‘特色’以后还是收收吧,这次是息,下次万一辞忧或者阿弟吃出个好歹,我看你怎么跟你二叔交代!还有,请客就好好请客,搞这些吓人的玩意儿,小气吧啦!”
云渡骋听在耳中,鼻子一酸,那股强压着的委屈和后怕差点又涌上来,他再次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风辞忧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嘴角几
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小公子,平日看着骄纵任性,关键时刻,倒是有几分通透和义气。
他几步走回桌边,放下茶杯,对云渡骋说道:“息烽体质特殊,心志亦坚,方能撑到医修前来。火毒虽猛,及时拔除,辅以良药静养,应无大碍。只是此次教训,我们都需得记下。”
他语气平和,只是陈述事实:“修行之路,外物助力与你固然重要,但分寸,更为关键。过犹不及。”
云渡骋默默听着,点了点头。那些绞尽脑汁的“特色”展示,此刻想来,不仅幼稚,而且危险。
“还有,”风辞忧看向赵荣贤,“小公子也需记得,身为同伴,有时阻拦,亦是情
谊。”
云渡骋方才那点窘迫和难堪,似乎又悄悄转化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辞忧他……当时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不稳重,很幼稚?
阿弟听完了管事的话,虽然不懂“积
食”和“灵力”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明白了厉害哥哥没有危险,很快就会好。
小家伙松了口气,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他摇了摇阿兄的手:“哥哥,息烽哥哥没事了!”
“嗯,没事了。”风辞忧摸了摸他的头。
赵荣贤闹腾够了,也觉得累起来,打了个哈欠:“折腾一晚上,累死了。息既然无事,我也回去睡觉了。云大少主,明天记得带点好吃的去看看啊,给他好好‘消消食’!”
他故意把“消消食”三个字咬得很重,又惹得云渡骋瞪他一眼。
赵荣贤打着哈欠走了,只剩风辞忧、阿弟和云渡骋。
夜风凉,云渡骋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才看着‘罪魁祸首们’低声道:“辞忧……今日之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去了解。这些菜肴……”他顿了顿,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日后不会再如此了。”
风辞忧看着他。男孩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月光下,那双总是明亮或倔强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黯淡。
“无妨。”
风辞忧的声音依旧平和:“此事,我亦不曾想到。”他没再多说,只道:“夜色已深,带阿弟回去歇息了。”
云渡骋:“我送你们。”
三人踏着月光,慢慢往包厢里走。影子在窗纱上拉长,交错。一场因“特色”而起的风波,最终以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收场,却也阴差阳错地,让某些浮躁的心思沉淀下来。
……许久许久,俩人都没睡着,又坐到了包厢里。
天色渐暗,客房里燃着柔和的灵灯。云渡骋从自己身旁的温锅里郑重地取出一只碧玉壶,放到桌上。
“这是……我家里的果子酿的汁,很好喝。”他取出新酒杯,斟满,献宝似的推到风辞忧面前:“尝尝。”
端上的是壶仙醉花酿,只巴掌大,玲珑小巧,说什么也要敬救命恩人一杯,说辞也学的十乘十,风辞忧推辞不过风看了一眼那杯液体,清澈微碧,闻不到什么特殊气味。
他只当是某种灵果汁,点头接过。“多谢。”吃完这顿曲折的饭,也确实渴了,直接和他干了。
本以为会是辛辣刺激的味道,没想到,更像是带着点果味香的温花蜜水,甚是清甜。
风看了一眼那杯液体,清澈微碧,闻不到什么特殊气味。他只当是某种灵果汁,点头接过。“多谢。”吃完这顿曲折的饭,也确实渴了。
风辞忧仰头喝下,味道清甜,带着果
香,几乎没什么酒味,只是入喉后,隐约有丝微弱的暖意化开。
云渡骋看他喝了,自己也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脸颊很快浮起一层薄红。
话也慢慢多起来,不再是刻意板着的少主腔调,而是带上了点含混,絮絮叨叨地和风说着修炼的枯燥,家族里那些长老严肃的脸、和赵荣贤一起藏起来的小玩意儿。
风辞忧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不知是不是太累,他感觉那点暖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带来一阵舒适的疲惫感,眼皮也越发发沉重。
“风哥哥……”云忽然抬头,眼神已经有点迷蒙,却异常认真地看着他,“我……叫我渡骋。以后,你就这么……叫我。”说完这句,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仪式,脑袋一歪,趴在了桌上,整个人就这么醉倒过去。
风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哪是“果汁”恐怕是种味道淡的灵酒。
他看着桌上抱着头,小小一团的龙傲天,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走过去,小心地将人抱起来。八岁的孩子,被他抱在手里,一点都不轻。
半拖半拽将云安置在床上,盖好薄被,风正想转身去旁边的榻上休息,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这酒劲,这么大……”风辞忧扶着床沿,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正好床边上,他想着稍微休息一下下就回去……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没有看着就舒服的床垫、被褥,而是冰冷的岩石触感。鼻腔里是浓重的血腥味、泥土味,和一些植物腐烂的气味。
“滴答……滴答……”
风辞忧走进了一个漆黑的房间,偶尔还能听到水滴砸在地面上的声响,这样的声音中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