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昭醒来已是七日之后。
床尾的案几旁坐着抄佛经的妇人,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呼唤着卜昭的小名。这几日,皇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见她终于醒来,才卸下一口沉沉的气,眼泪夺眶而出,心疼地抱住卜昭。
又是一番斥责和自责夹杂的话语,触及卜昭苍白的面容,皇后咽了回去,挥手让宫女赶快请太医过来。
通过皇后之口,卜昭知晓了这几日发生的事,听到江州巡抚入京请罪,脸上没甚表情。听到江州堤坝被洪水冲毁,许多灾民死于涝灾,京城和附近洲郡派去许多支援,陷在被子里的手狠狠攥紧。
“前几月卜晖去江州巡视,还说无甚大问题。那头没脑子的蠢驴,定是看都没去看一眼,光顾着寻欢作乐了。现在犯了这样的滔天大罪,害我儿受伤,害百姓流离失所,就该把那蠢驴流放了。”
皇后恶狠狠地骂道。
说的是几位皇子前段时间被派去各州府巡查的事。江州划分在五皇子手下,现在出了这样的乱子,后宫朝廷多少双眼睛盯着,不知会有什么惩罚。
卜昭揉眉不想听这些,问:“母后,当日保护我的那些侍卫,还有青嬷嬷,她们都没事吧?”
皇后睨了她一眼。醒过来不关心自己身体,也不问候老娘,但想到卜昭的确是个体恤人的性子,回答说那些侍卫没受什么重伤,各人都得了奖赏升了职。
嬷嬷受伤重,现在还没醒过来,太医说命大没伤到脏腑,大概过几天也会醒了,以后尽心照看着便行。青嬷嬷是个忠仆,即使此事之后大概率不会留在宫中,她们本家也会照顾她一辈子的。
卜昭应下,脑中的小七也开口说话:[昭昭人家好想你啊,你再不醒,我就又要去求主神了。]
“嗯?那我醒得倒不对了,该让你去帮我再讨点东西回来。”日常调笑系统,等小七哼哼唧唧,卜昭安慰它,“我没受伤,应该是你说的那什么……体力不支,加上受了惊吓才晕过去。谢谢小七的担心,我知道你最好了。”
小七滚了几圈,想起自己要和卜昭说的消息,语气重新染上兴奋:[对了昭昭,你昏迷这段时间。裴祺的好感从30慢慢涨到40了,我猜他一定是听到了你遭遇山匪的消息,很担心你。日思夜想所以涨了这么多。]
太好了,又能得到奖励,刚好能补补她这副亏空的身体。卜昭呵呵笑起来。
皇后一把捏住她的脸颊:“想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
“我在想自己真是福大命大,还好没事,不然再也见不到您了。”卜昭抱住皇后,将头埋进妇人肩上,亲昵地蹭蹭她的脖颈。
她想起自己抄的佛经,兴奋地要下床给皇后展示,把皇后吓了一跳,于是卜昭又领了一顿不准一惊一乍的批评。
下午二皇子和皇嫂也来看望卜昭,四人聊起此次涝灾说了许多话。卜昭大多时候默默地听,并不发表什么看法。
她自知不如母后和皇嫂那般见多识广,也不像皇兄有私访的经验,但古人云“听而知之者次也”,她虽没有生而知之的本事,听别人传授倒也能受益。①
卯时,皇帝派了人传令请公主去御书房。
连续几日的阴雨天,昨夜终于停了下来,早上还灰蒙蒙的天,这会倒透出点晴来。
轿辇摇摇晃晃到御书房,卜昭刚进门隐隐约约听见里面的骂人话。她长长的睫毛轻颤,几步路的距离猜到了屋子里被骂的人的身份。
“父皇,儿臣来给您请安了。”方才压抑的气氛被少女清脆的声音冲开,他的小女儿像只蝴蝶飞进宫殿里,皇帝眉宇间的怒气散去几分。
卜昭余光见跪在地上的果然是她想的那人,故作惊讶:“五皇兄你怎么跪在地上,现在多冷啊……”话半又咽了回去。
皇帝抬手让卜昭走近,细细端详卜昭一番,看到她精神还算不错。听了卜昭的话,皇帝扫了眼瑟瑟发抖的卜晖,冷哼一声。
“叫他跪,犯了这么大的错,跪一会都是轻饶了他。”
他如今年过半百,自认贤明,后宫也算安定,可一众儿女没几个让他省心的,直到现在也没有立太子。
这几日他清算完那批官员,便要关起门来收拾自己这个不中用的儿子。但是为君又为父,需要考虑得更多了。卜晖是有过错,可毕竟是他和静妃唯一的儿子。静妃的祖父有从龙之功,那妇人也是贤良淑德,想当年……
皇帝一颗一颗拨动着手里的佛珠,眼看着思绪又要飘远。卜昭挪动步子,关切道:“我听母后说您近日一直没休息好,让女儿替您按按肩吧。”
皇帝点点头,默许卜昭的动作。
卜昭站在他身后,眼神冷漠望着卜晖,听着皇帝对卜晖的数落。
她和卜晖的恩怨和夺嫡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因为卜晖人贱。卜昭儿时一直被关在寝宫,遇到自己的皇兄皇姐自然而然将他们视作朋友。
有次她正在御花园玩闹,卜晖来放风筝非要她离开,话里话外说她身体不好,怕自己大手大脚冲撞到她。卜昭以为他是真心关心自己,还求他带自己一起玩。
结果没轮到卜昭,那枚风筝落了下来,卜晖就叉着腰指示卜昭爬到假山上去捡。嬷嬷怕她掉下去,替她去捡,一时没拿稳,那风筝被风刮进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