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薇拉在萧昂后腰轻轻拧了一下，“跟你说别带回来，非要带。扔了去吧，下次再给你买。”

一顿晚饭吃得明枪与暗箭齐飞，餐桌两端互不相让。萧昂想要多加点黑醋在油醋汁里，让江云开帮他拿，江云开慢条斯理咽下一块牛排，没动地方。“醋太酸了。喝多了不好。”

萧昂脸上走马灯似的换了一圈颜色，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得发光的完美牙齿，就像空中列车里的漱口水广告，“你要是想要钱，来这里做钟点工就可以了，没必要演成这样。唱旦角的，爱扮女人，其实你喜欢男人吧？”

餐刀在盘子上划出一道难听的声响，江云开抬起了头。

“我，喜，欢，女，人。”江云开一字一顿，脸上看不出被冒犯的样子，纯粹就是给个解释，甚至还加了角标，“尤其喜欢姐姐。”

坐在乔薇拉对面的林映雪突然板着脸摔了叉子，“你俩有完没完？都给我闭嘴！”

世界安静了。

林映雪舒了口气，捡起叉子继续吃。

晚餐过后，江云开让萧昂洗碗，理由是既然他住进来，没道理什么也不做。萧昂既不想沦落到跟江云开一样过得仆人似的，又不想被他比下去，思来想去，捏着鼻子应下这一任务。乔薇拉洗了个澡，围着浴巾出来时，看见萧昂在等她，大大剌剌在床上躺了个“大”字。

乔薇拉坐在床边，拍拍萧昂的脚踝，“你怎么来了？回你自己房间去。”

这幢别墅一共四间卧室。萧昂一来，正好占了最后一间。

萧昂扭了两下，表示拒绝。

乔薇拉又拍拍他，“那你去把门关上。”

萧昂突然一猛子窜起来，把乔薇拉压在身下。走廊与卧室的灯都关着，浴室方向浸来一点微光，萧昂等乔薇拉时点亮了烛台，此时烛火跳动，染出一片暧昧昏黄，萧昂攥着乔薇拉的两边手腕，粗糙指腹在手腕内侧的嫩薄皮肤上反复摩擦。

乔薇拉任由萧昂作乱，没推开他，“怎么了？”

萧昂低了低头，用力嗅乔薇拉湿发上的味道，青草香气，像是清晨的麻雀刚淋过雨。“你跟江云开说什么了？”

“什么说什么了？”

“他说太多事情不愿意，就会被你扔在一边。”

“我什么也没说过。他乱讲的。”

“那……那我现在愿意，好不好？”

乔薇拉自然记得萧昂所指，伸手揉乱毛茸茸的脑袋，又在后颈摸摸，安抚似的，“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和当年一样？”

萧昂刚要说些什么，楼上琴房突然传来混乱僵硬的钢琴声，拿锤子敲出来似的叮咣作响，噪音指数堪比贴脸刚枪。琴声大概持续了十来秒，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萧昂正重新起头，“我……”

琴声又响起来。

萧昂忍无可忍，放声大喊，“江云开！”

乔薇拉忍俊不禁，推开萧昂起身，“他没关琴房的门，我去说说他。时间不早了，你先回房间。”

萧昂拽住乔薇拉的手，不放。

乔薇拉捧着他的脸哄他，揉小狗似的揉搓两下，“吵到映雪睡觉，映雪要发火的。你先回去，乖。”

萧昂眨了眨眼，“我找不到X代码的上游，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他的长相，都是他来找我。”

乔薇拉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这么轻易就告诉我了？”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靠这个拿捏你。”萧昂拿脸蹭蹭乔薇拉的手，眼睛被烛火照得晶亮。

乔薇拉停顿几秒，叹了口气，“你这种性子，没人罩着你会被欺负的。”

“没人敢欺负我。就你最欺负我。”萧昂将乔薇拉的浴巾掖紧了些，“别这样上阁楼。换个衣服。”

琴房里，狸花猫正伏在江云开脚边打盹，听见脚步自楼梯上来，江云开合上琴盖。

乔薇拉换了一件丝绸睡袍，几近曳地的暗红如同涌动的静脉血，琴房灯光很亮，乔薇拉低头将烛台上的烛火吹灭。“练琴记得关门。”

江云开听话地起身关门。琴房的隔音做得很好，夜风、虫鸣、树叶的抖动与小鸟的梦呓全被隔绝在外，狸花猫喵了一声，密闭空间里似乎连猫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江云开说：“我有一个发现。”

乔薇拉将烛台放在唱片机旁，回身看他。

江云开启动终端，调出一幅3D全息地图。“X代码里的那个小镇，应该是有现实原型的。”

江云开凭借记忆给小镇中的街景搭出模型，然后上网搜索，竟然真找到这么一个地方。“这小镇很靠近联盟边境，四战的时候被袭击过，所以现在是一片废墟。但是我们今早看见的几家店面，与这个小镇四战前的影像高度重叠。你看这里，是早餐摊子，还有这儿，”手指移动一小段距离，拖动放大，“老鼠药就是在这里买的。但是也有一点不同：在现实世界里，小镇的街道是平直的，但代码里的街道是弯曲的。”

乔薇拉没看全息地图，反而细细端详着江云开，“弯曲？会弯曲到哪里呢？弯成一个圈儿？”

“不是。”江云开一挥手，眼前的地图换了一幅，“我们在代码里走得不远，所以模型可能不太精确，但大概意思应该是对的。早餐摊子和杂货铺所在位置的曲率不同，所以如果街道一直延伸，像这样，到尽头就会成为——”

乔薇拉喃喃低语，“鹦鹉螺的形状。”

全息地图中，小镇越靠近中央的位置街道曲率越大，盘旋至中央，生长为一颗符合黄金比例的鹦鹉螺——又或者说这是玫瑰，是松果种子，是飓风与星系的悬臂，是宇宙的通用设计语言。早餐摊子和杂货铺被放在相对外围的位置，其他未知店面都以白色立方体代表，乔薇拉垂眼看了会儿，问江云开，“怎么会想到做这些？”

“你想进X代码一定有你的原因，所以我想帮你找找线索。如果X代码不是因为入侵你的意识而形成这样的景象，或许代码里的小镇来自创造代码的人。”

答非所问。

乔薇拉甩去一记眼刀，江云开招架不住，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清喉咙，“一起活着的人可以有很多，一起死的可只有一个。”

这话还不老实。乔薇拉向江云开的方向走近两步，眯起眼睛。

江云开耳根腾地红了，开口就结巴了一下，“是，是你说的，哄你高兴，我才会有好日子过……”

乔薇拉笑了笑，轻轻在江云开腰间刮挠，隔着衬衫，热度也只能触到薄薄一层，“戏词唱多了吧，养出这样一张巧嘴。今天还说什么来着，喜欢姐姐？我看起来年龄比你大吗？”

乔薇拉这张脸看起来确实年龄成谜，要说林映雪可以念十年高中而不被人发现破绽，乔薇拉或许也念过十年大学。江云开答不出来，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似的，方才分析X代码时的镇定自若全都荡然无存，只能任由乔薇拉上下其手。

乔薇拉勾勾手指，“过来。”

江云开喉结一动，慢慢靠近了些。

乔薇拉在江云开嘴角亲了一下，得逞似的笑出了声，再摸摸不见油彩的、素净俊俏的脸蛋，热得烫手。

江云开更结巴了，“很，很晚了，不如我们先睡觉吧。”话说出口才发觉歧义，赶紧找补，“我是说——”

手指压上江云开的嘴唇，说了一半的话顿时停在半空，肩膀忽然被重重推了一把，江云开直接被这股巨大力道按进沙发。

“躺下。”

乔薇拉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戴上，又将代码终端扔给江云开，见江云开仍呆坐在那儿，重复一遍，“躺下。”

两人挤挤挨挨，面对面侧躺着，江云开不敢直视乔薇拉，连呼吸都是热的。

乔薇拉将一支端口塞进江云开手中，“闭眼。”

警报戒指是今天白天准备好的，如果现实中有任何危险靠近，戒指会发出信号，对心脏产生刺激。电极接在脑后，两人再次堕入黑暗里。

大概因为不是初次进入X代码，这次载入十分迅速，两人站在饮品店门口，举着酸奶紫米露跑过去的小孩带起了一阵风。总算并排站立时隔出一段距离，江云开神色恢复了些，抿抿嘴唇，试探着问乔薇拉，“不带萧昂进来吗？”

乔薇拉已经迈步往前走了，“你希望带他吗？”

穿着睡袍不好在大街上瞎逛，乔薇拉先进一家店买衣服，上下装束都换了一遍，才与江云开重新融入熙攘人群。两人沿着盘桓街景走出千八百米，路过几家工艺品店，江云开忽然慢下脚步，环顾四周。

乔薇拉问，“怎么了？”

“现实世界里，这条街到工艺品店就走到头了，再往前的那家熟食铺子，在小镇里没有。”江云开停顿一下，“任何一条街道里都没有。”

既然能想到反查小镇，乔薇拉估摸江云开已经把整座小镇的地图都背了下来。“问题不大，既来之则安之。但是咱们进来这么久了，既没遇到NPC搭话，也没见到其他玩家，是不是应该想想怎么触发剧情？”

江云开思索一番，“那我们在每家店铺都买点东西？”

乔薇拉略微侧过脸来，凝神细听周围声响，“我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落脚点在这排店铺的背面，所以会不会穿过小巷去人少的地方，就能有些发现？”

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江云开说：“走吧。”

两人随便捡了一条小巷进去。左边熟食铺子右边工艺品店，世俗与世俗之间只隔了不到两米距离，砖石墙面染了油渍，贴墙缚着一根长绳，一串腊肉正拴在绳上吹风。

身后有隐秘脚步跟了过来。

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常人，若非聚精会神，几乎难以察觉。

江云开比乔薇拉更先回头。当乔薇拉被江云开用力推到工艺品店的红砖墙上，雪亮刀锋贴脸而过，江云开架住对方的手，折竹一般逆着关节摧折下去。

但竟没能将那匕首夺过来。

江云开自小学戏习武，戏台上都是真把式，不说身手有多出类拔萃，至少没练过的人不可能是他对手。挣动之间对方面巾掉落，江云开随即一怔。

乔薇拉也认出了他。

是之前在茶楼给江云开打赏、问他真名的那位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