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江云开做了烤牛舌和秋葵汤。乔薇拉向来会在酒馆吃点东西,离开之前也说要“宵夜”,江云开就没把这当晚餐一样准备丰盛。三人坐在桌边,林映雪挤眉弄眼,乔薇拉权作不见,拿纸巾擦擦嘴,“戏班要离开极光镇了,是吧?”
与酒馆老板交谈到最后,这是对方当八卦传递来的消息,虽然还没对外公布,但戏班应该不会在镇上再待太久。
江云开愣了一下,点头说是。
乔薇拉斜睨江云开,视线细细描摹他的脸。极清隽的长相,无论骨骼还是五官都不算有冲击力,但偏偏一丝一毫都恰到好处,再浓烈半分都会破坏平衡。
乔薇拉说:“你跟戏班走吧。”
江云开放下汤匙,没抬头,抿了抿嘴唇,像是在下定什么决心。
“我可以留下吗?”
乔薇拉发誓在这一瞬间她看见林映雪眼里闪过一道兴奋的红光。
“随便你。”乔薇拉起身,“我吃好了,去外面吹吹风。”
乔薇拉刚来极光镇时,这幢房子还是荒宅,听说几年前死过人,所以售价很低。乔薇拉并不介意死人,毕竟死人和她应该谁怕谁都不好说,可这房子地段好,乔薇拉就买了下来。
然后就是雇人装修,整天叮铃咣啷,很快旧宅焕然一新,乔薇拉和林映雪买了蛋糕和酒庆祝乔迁之喜。
乔薇拉说:“这个小镇我选了好久。运气好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安心住很长时间。”
林映雪很高兴,又蹦又跳踩了一地酒渍,“咱们干点儿什么呢,要不我去上个学?一天天的太没意思了,还不如上学有意思。”
乔薇拉知道林映雪只是喜欢在上课的时候偷着看小说和玩游戏,如果没有老师站在讲台上,这两项活动就会缺少刺激。当然,和中学小男孩谈恋爱更刺激,林映雪谈了那么多年依然乐此不疲。
乔薇拉并没有只在门口徘徊,而是沿着一溜路灯走了老远。空气湿漉漉的,清新干净,极光镇临河,几小时车程之外还有海,每到应季的时候,河鲜海鲜争先恐后占据市场里最好的摊头,有时候果农来卖水果,到处都是成筐成筐刚摘的新鲜苹果与樱桃。
极光镇真是个好地方。
街上也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现在是宵夜的点儿,满街都是热火朝天的小吃摊子。因为靠近产地,黑啤卖得很便宜,可质量丝毫没打折扣,焦香浓郁。乔薇拉在街边买了黑啤,直接拿一次性杯子接的那种,又买了几朵玫瑰花扔进黑啤泡着,边喝边走。
等回到家,灯还亮着,屋子里却没有声音。
乔薇拉站在院中,问正在低头啃草的马,“人呢?”
枣红马往大门迈了两步,又退回来,继续安详啃草。
乔薇拉疑惑道:“出去了?”
屋子里确实没有人。按时间计算,此时此刻林映雪正在毁尸灭迹才比较科学,由于事发突然,没有化学药剂,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江云开的尸体放进浴缸里,骨骼与血肉怎么分解明儿再说。
乔薇拉只好再溜达出去。
酒馆门口的流浪小孩还在疯跑,不远处巷口的乞丐坐在地上点了支烟。乔薇拉四处找不见人,又买了一杯黑啤,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嘈杂声响中的细枝末节顿时被放大清楚。
“爷叔要来个蜜汁鸭腿伐?”
“啤酒五折,啤酒五折!”
“小兔崽子作业写完了吗又往外跑!”
“来说说吧,为什么要接近我们?”
乔薇拉不动声色,扭身拐进小巷。
巷中清冷寂寥,与街上繁华如同两个世界,大概因为没有人气儿,似乎连风都更冷一些。林映雪的声音距离不远,夹杂在模糊风声里自高处传来,而这附近符合条件的地点只有一个——
钟楼。
钟楼是极光镇最高处,可极光镇不兴建什么高层公寓旋转餐厅通天观光塔之类的,所以这最高处也不是很高,大概也就是恰好可以把人摔死的程度。
“我没有要接近你们。你别忘了,我是被从戏班里买过来的。”
乔薇拉听见林映雪在笑。她在寻常社会环境中蛰伏太久,乔薇拉能听出她笑声中的渴切与难耐,像生肉铺子里劈骨头的刀。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欲盖弥,啊不对,”中间停顿几秒,林映雪像是正在苦思冥想,“欲擒故纵。对,欲擒故纵。”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乔薇拉转眼跑到钟楼背面,足尖一点,用力跃上钟楼。
江云开站在钟楼一角,背靠虚空,与林映雪只隔两步距离,像是被迫站在那里。林映雪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可显然她也并不在乎,突然张牙舞爪扑向江云开,做了个恶劣的鬼脸。
江云开退无可退,被林映雪这么一吓,脚下打滑,顿时摔了下去。林映雪甚至还没来得及满意地拍拍手叉起腰,耳边骤然一阵呼啸风声,林映雪当即被掀飞,眼看着乔薇拉跟随江云开一跃而下。
然后,在半空捞住了他。
楼下停着一辆轿车,20世纪的流行款式,熏黑玻璃质感的格栅映着三叉星徽,复古而庄重。当两人落在车顶,警报声响彻整条寂静街区,金属车顶被乔薇拉用以支撑的左手手掌贯穿一个窟窿,挡风玻璃哗啦哗啦碎裂。
江云开睁开眼,看见镶嵌在星空之中的、乔薇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