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卡尔自酒馆上楼、偷偷潜入萧昂的房间，乔薇拉已经从容坐在隔壁，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挥手让服务员出去。布兰登好打发得很，塞点钱就行了，服务员冲乔薇拉笑笑，悄无声息带上了门。

有木头拖拽声，那就是在开抽屉；带着铁锈味的嗞啦声响，壁橱打开了。踢踢踏踏的声响忽远忽近，乔薇拉听卡尔从卧室找到客厅窗边，大概一无所获，最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冲沙发踹了一脚。

估摸卡尔还得找一会儿，乔薇拉打开终端找了部戏曲看。女伶踩着节奏往前走了两步，在月光下抬起了手。

唱词过半，脚步自走廊传来。

然后就是对峙、争执、拳拳到肉、一地狼藉。茶水有些凉了，乔薇拉推开杯子。

“乔薇拉指控是你在镇上贩卖X代码，又是你逼迫她进入X代码。”

“搞没搞错啊，我逼迫她？”

啪的一声，像是什么瓷器碎了，乔薇拉脑补萧昂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挑起嘴角笑了一声。

卡尔的嗓音沉着坚实，像脚下踏着的红木地板，瓷器砸上去亦岿然不动。“我不介意听你说说，你视角当中的故事是怎么样的。”

卡尔再怎么说也是联盟军警出身，跟他打架掉血掉得厉害，萧昂呼哧喘着，没好气道：“之前X代码没被联盟禁止的时候，我买过两个。后来我来到镇上，送给乔薇拉一个，正好那时候禁令出来了，说X代码里会死人，”萧昂压低声音，煞有介事，“你知道的，乔薇拉有点——有点心理变态。江云开的胸口你看到没有？所以在知道X代码可以杀人之后，乔薇拉为了找刺激，就和江云开一起进去。我是怕乔薇拉有危险，我才跟进去的。”

地板明显被劈出一道裂缝，突然棉花似的发飘起来，“……你和乔薇拉有过节吗，不然她为什么指控你？”

萧昂无所谓道：“估计是被我缠得烦了。我喜欢她也没藏着掖着啊。”

“代码终端交出来。跟我走一趟。”

“给你就给你……你等等等你咱们也不用戴手铐真的……”

“锵”的一声，大锣、小锣、铙钹同时一击，伴着隔壁房门被重重踹上，念白收尾。乔薇拉收了全息投影，到楼下酒馆要了杯酒。卡尔忙得脚不沾地，压根顾不上她，江云开和萧昂又都被困在巡逻队，正是她离开的好时候。

马和猫要带走，珠宝银钱带走，除此之外乔薇拉也没什么非带不可的东西。林映雪喜欢收集一些小玩意儿，谈不上多值钱，偏就乱七八糟不肯扔，所以一般搬家都会收拾好几个行李箱。乔薇拉看看身上的衣服，琢磨四季衣物随便带些，鞋带两双，也就差不多了。角落心愿墙上可以拿笔写心愿，乔薇拉随手拿了支马克笔，三下两下画出鹦鹉螺的雏形，在几处位置打了叉，想着离开极光镇的话得往西走，想再找这么个可心的地方真的很难。

马克笔顿住。

乔薇拉看着眼前的鹦鹉螺，心想，算了，就这样吧。

跟江云开抢劫商店之后，乔薇拉在抢到的终端里看过代码世界的地图。兵器架、教堂、酒馆，如果乔薇拉没猜错，柳叶花纹也会出现在代码中心被地图标注为“学校”的地方。只是在代码世界中的时间有限，乔薇拉没有机会看到这是怎样一所学校。

太多事情后知后觉。

酒馆侍者走到乔薇拉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乔薇拉执杯的手顿在半空，“谁让来你告诉我的？”

侍者回答，“斯旺长官。”

江云开在巡逻队突发急病，布兰登只好将他送到诊所，至于通知乔薇拉，是由卡尔授意。乔薇拉揣摩卡尔这是想借由江云开让她主动回来，可即使如此也无所谓，真要想走，无论江云开还是卡尔都拦不住她。

乔薇拉走进诊室，迎面就是“呕”的一声，江云开抱着洗手池吐得天昏地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乔薇拉站在他身后问，“你怎么了？”

江云开本以为进来的是护士，乍然听见乔薇拉的声音，匆忙漱口再涮干净洗手池，抽了张纸巾擦嘴，“没事。”

“吐成这样还说没事。”乔薇拉走过去，摸摸江云开的脸，“你脸怎么搞的？”

原本白皙的脸上多了几处青紫，一看就是受过欺负。江云开瑟缩着躲开了些，不想让乔薇拉碰他的伤。乔薇拉顿时来气，在江云开脸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说话。”

江云开老实了，任乔薇拉搓圆揉扁，“……布兰登·威尔森。”

乔薇拉捏紧拳头磨了磨牙，勉强控制住情绪，又问，“怎么吐了，是生病了吗？医生给没给你开药？”

“我在巡逻队出不来，为了找个机会见你，喝了洗手间的半瓶消毒水。”江云开突然攥住乔薇拉的手腕，“有些玩家被，被我拔了端口——至于为什么我以后再跟你解释——他们现在可能还活着。你想想办法，或许我们还能救他们出来。”

乔薇拉平静地看着江云开，俄而抽出了手，“你不用解释，我大概能猜到，卡尔也已经大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又说：“他们只是一群自寻死路的人。总想拯救别人，也是一种自以为是。”

江云开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回答，一时怔住，半晌才道：“如果他们后悔了呢？”

乔薇拉伸手抚摸江云开的侧脸，手指冰冷，动作却温柔，“那他们也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既然决定离开极光镇，让江云开被巡逻队绊住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乔薇拉任由江云开被继续扣在诊所，回到酒馆打算再喝最后一杯，酒馆的黑啤很不错，适合拿来泡玫瑰花酒。

刚走进门，酒馆老板迎了上来。

老头手里抄着个金算盘，算珠拨得啪啪作响，“桌子一张七百五，磕坏了五张，打个折算你三千六；酒一共砸了七瓶，五万六，晚点给你酒单，哦对了还有墙，墙得粉刷一下……要是没那么多现金的话，给五颗金铢算了。”

乔薇拉环视周围的一片狼籍，“什么意思？”

酒馆老板抬起了头，“你妹妹发的疯。她让我转告你，要你自生自灭，别去找她。她看见了你画在涂鸦墙上的……那是个什么？地图？”

乔薇拉问，“什么时候的事？”

“快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足够林映雪回家取过行李之后扬长而去。乔薇拉自知这事怪不得林映雪，是她答应与林映雪离开在先，可转头却被发现还在酒馆研究代码世界的地图，换谁都会觉得她是个叛徒。林映雪这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砸个酒馆算是小事，赔钱也就了了，没伤人性命就算有进步。

乔薇拉在心里默默计算能追踪到林映雪踪迹的概率，最后对酒馆老板说：“我赔你钱。”

当年离开联盟时，只有乔薇拉和林映雪结伴。旅程起始总有一些狼狈，她们伪装了很多身份，可事实证明理论与实践总有太多差距，课上学的内容直接应用会产生一些问题。那时候她们资历尚浅，接过的任务屈指可数，所以经常会被老谋深算的追兵绕进去，很是吃过一些闷亏。后来一路逃跑，尘土飞扬，在生死之间被锉磨得更加尖锐，也长了许多记性。

如果当年的一切没那么不可转圜，乔薇拉或许会选择独自离开，可那时她也没有其他选择，是林映雪的姐姐把她托付给她。乔薇拉一直都知道，林映雪没那么喜欢被她看顾。至于离开联盟，对林映雪来说只是一件无所谓的事，离开可以，不离开也行。这些年来林映雪被培养出了一些惯性，会与乔薇拉一起想方设法躲避联盟，可实际上她很适合联盟，自从流离伊始她就收敛起了本性。

所以事到如今，分道扬镳或许对谁都好。

离开联盟并没有使林映雪感受到更多自由。

乔薇拉走出酒馆，看见林映雪的小男朋友等在酒馆门口。乔薇拉也不知道这是林映雪这些年来第多少个小男朋友，只记得有一次家长会见过他，话不多，有点乖，白白净净没见过什么世面，任由林映雪欺负的样子。小男朋友眼神黯淡，提线木偶似的向乔薇拉抬起了手。

手中放着一张照片，以及一枚崭新的代码终端。

乔薇拉拿起终端，木讷地将照片接了过来——十年了，她还记得照片中的这所教堂。彩绘玻璃，镀金神女，只是那时她是被制住双手扔进教堂的，所以并没注意教堂外观中的细节。

高而堂皇的门楣上，描刻着一丛纯金柳叶。

小男朋友倒退几步，孑然一身站在车水马龙之中，突然一辆跑车极速驶过，瘦弱躯体橡皮球一样弹了出去，落地撞出满地鲜红。

乔薇拉一激灵，这才惊觉方才或许他并不是他自己。再看手中那张3D照片，当倾斜出一个角度，阳光自画框外涌来，水晶尖塔瀑布似的闪光。

就在她决定放弃追查X代码的时候，那个隐藏在X代码之后的人——

向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