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办法？”

“我们一起自杀。”

乔薇拉混乱地摇头，“不。那不如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留在哪里？”安德烈在床边坐下，耐心问她，“留在精神病院？”

乔薇拉还是摇头，却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俄而，突然在病床上站起来，“我们把这里炸了。”

安德烈穿着皮鞋踩上了床，抱着乔薇拉迈出一步，像在跳一场舞。“不需要你做这些。”

乔薇拉也抱着他，“棺材里的人是你吗？”

安德烈回答，“是我。”

心里的旋律在这一刻重叠。乔薇拉跟上舞步，“带我回家。”

安德烈带着乔薇拉跳窗逃跑，开车一路狂奔。安德烈住在城中的一幢小别墅里。原本院子里昏暗静谧，可一打开门，就像酒馆里的彩色光球瞬间炸开，乔薇拉差点被涌出门口的一堆花花绿绿的气球晃个跟头。

气球簇拥着飞入夜空，乔薇拉回头，满室都是喧嚣与光亮，奇装异服的少年少女喝着啤酒跳舞。

乔薇拉站在门口探头，“你家是开酒馆的？”

“是全息投影。”安德烈笑了，在半空挥挥手，热烈与喧嚣霎时沉寂，眼前只余下干净整洁的客厅，“你要是不喜欢就关掉。”

也谈不上不喜欢，乔薇拉就是没想到开门会是这个风格。安德烈加热了一份炸鱼薯条端给她，乔薇拉吃了几口薯条，问安德烈，“有番茄酱吗？”

安德烈拿来一个大瓶子，随便乔薇拉挤。乔薇拉不客气地挤了致死量番茄酱，左右开弓大快朵颐。沙发边出现一条溪流，金色锦鲤畅快游弋，狸花猫好奇地伸爪子捞，没捞到。乔薇拉饶有兴致地看狸花猫捞鱼，仍往嘴里塞个不停，眼看薯条见底，猝然伸手按住背后那只手腕。

“你干什么？”

番茄酱蹭了安德烈一袖子，但乔薇拉没松手，乔薇拉的终端扔在沙发上，安德烈趁她不注意正在试图拿走。

安德烈没动，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判断乔薇拉此时的精神状态，片刻后说：“没干什么。想帮你把东西收好。”

攥着手腕的手指收紧，铁箍一般，几乎要将掌中的骨骼与血肉捏碎。乔薇拉咬牙问他，“这些年你都躲哪儿去了？”

此话不妙，安德烈挣开乔薇拉转身就跑。乔薇拉追了两步，又懵然顿住脚步，看见花盆后面有把斧头，把斧头捡起来却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乔薇拉当即扛着斧头出门。晚风席卷，落叶满天，乔薇拉仰头赞叹，真好看啊。

远处炸开一串鞭炮，劈里啪啦打破沉寂，乔薇拉骤然惊醒，跳上车子往学校的方向奔去。学校大门紧闭，车子没开飞行功能，进不去，乔薇拉只好原路折返。路过已经成为一片马赛克的教堂，乔薇拉梦游似的走进去，在灰白色块里转了两圈，从一片镜子似的方框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是个抽象的马赛克小人。

乔薇拉难以置信地抬起手臂，发现自己还真是个马赛克小人，分辨率严重告急，糊得看不出来指甲。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乔薇拉知道自己是来找东西的——虽然大多数时候想不起来需要找什么，可继续找就对了。或许是找棺材，或许是找人，也或许是找棺材里的人。翻箱倒柜一无所获，走出教堂后乔薇拉遇到了一个人，一身黑衣，看身形应该是个女人。

乔薇拉看看手脚，发现她终于不是马赛克小人了。

女人向乔薇拉伸出了手，像是做出邀请。乔薇拉没有把手递过去，毕竟这是个遮掩了容貌的陌生人，可乔薇拉对这人也没什么敌意，相似的身形让她觉得仿佛是在照镜子。

女人说：“你是刚来这里的吧，是不是到处都不太熟悉？我们做朋友怎么样，我们一起出去玩儿。”

这声音很耳熟，嗡鸣钟声一样几乎要将人催眠。乔薇拉点头答应，正要跟随女人离开，骤然利刃破空，女人瞬间闪身躲避。

一个男人出现在乔薇拉身后——最开始乔薇拉并没有看见他的脸，但能感知到呼吸与热量——攥着乔薇拉的手握住斧柄就要抹乔薇拉的脖子，乔薇斧灵活地从自己手臂下绕了出来，随后迅速按住对方肩膀直接把人掀飞。

“安德烈，你就那么不想见我？”

能说这话就是清醒过来了。安德烈纵身跃上钟楼，乔薇拉懵然呆滞一秒，再眨眨眼，颀长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乔薇拉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如鲠在喉，以直觉来判断，乔薇拉认为自己此刻出离愤怒。

怒火烧在胸口，乔薇拉却无从判断缘由。

乔薇拉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直到天光明亮，整座城镇重新活了过来，喧嚣之间尽是人间烟火。天边忽然响起巨大轰鸣，火焰直冲天际，滚滚热浪席卷而来，天穹塌下一角。乔薇拉眨了眨眼，仿佛清醒过来几秒，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寻常天灾，这是虚假世界在分崩离析。

可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我是谁，我又在哪里？

终端里为什么会有激活□□的密码？我的使命就是炸毁这个虚假世界吗？

“安德烈……安德烈，安德烈！”

乔薇拉喃喃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自耳语伊始，呼喊在心底回荡，最终震耳欲聋，“安德烈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的意识在X代码里，我也知道有人想要利用你的意识。是联盟吗？无论因为什么，我不会让联盟得逞，我会帮你毁掉这里。即使对方不是联盟也没有关系，无论你的对手是谁，我都会让你赢！”

当乔薇拉意识到那个黑衣女人在有意引玩家进入X代码，乔薇拉就想通了其中关窍：X代码里藏着安德烈的意识，被封印的意识可以通过玩家进行地图探索而激活，这就是安德烈在X代码里杀人的原因，他不想自己的意识被人利用。斧头劈坏柳叶花纹可以毁坏代码，安德烈想把这里毁掉，所以乔薇拉大张旗鼓埋伏炸药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引起数据扰动——她是要逼安德烈现身，因为只要她用物理方式摧毁柳叶花纹，安德烈就无法再用斧头劈砍。

一切像是做梦，连乔薇拉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在喊些什么。心脏瞬间传来锐痛，如同被一丛尖针贯穿。乔薇拉自茫然中清醒几个毫秒，急促地深呼吸一个来回，抬手看了一眼戴在中指的戒指。

是戒指的警报！有人闯入家里了！

天穹爆裂出纹路，一片一片落进熊熊大火之中，烟尘呛人，周围景致变得混沌而模糊。乔薇拉步步向火焰深处走去，在NPC小人惊惶失措的逃窜之中努力辨别每一个身影。掉落的天空碎片由远及近，虚拟世界的版图迅速缩减，乔薇拉咬牙将戒指转动一圈，试图以此减轻戒指对心脏的刺激，脱下外套扑开迎面而来的火团，大步踏过横亘在地热烈燃烧的断木。

糖果店门口的小熊玩偶化为灰烬，满脸黑灰的小孩拿着棒棒糖大哭。小巷深处有个身影迅速一闪而过，乔薇拉眼前一亮，正要追去，耳后忽然传来风声。

是她作为联盟实验体能够在极致时间限制内准确感知出杀意的、带着暴戾与狂怒的风声！

乔薇拉本能扭头，伸出前臂挡格。然而戒指警报再次袭来，胸口剧痛几乎如同瞬间承受千万伏高压电，这意味着来者已经距离卧室极近，或许瞬间就会在现实世界中将乔薇拉一击毙命！然而几近模糊的视线之中，乔薇拉幻觉般看见一张完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

林映雪在弹指之间迫近，强行将一把短刀塞进乔薇拉手里，制着她的手腕手起刀落，乔薇拉喉间鲜血瞬间洒入火海。

双眼霍然睁开，乔薇拉迅速从枕下摸出□□，强忍心脏传来的剧烈痛楚抬手就是一枪，站在卧室门口的身影顿时僵硬。

此时已是清晨，半盏日光斜影进来，照亮对方半张侧脸。

乔薇拉认出了那个人。

躯体僵直着砸在地板上，乔薇拉当即跳下了床，俯下身去，趁对方尚未断气用力揪住对方衣领，“当年你拿到的投资不可能让X代码开发到这种程度。说！近年给你投资、让你继续开发X代码的人是谁！”

乔薇拉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情景。那是在一个酒馆里，周围到处都是咖啡香气，他尚未从大学毕业，讲解商业计划书时神采飞扬。

大概中间真的隔了太久远的年岁，从前那个青年稚气未脱，吃东西时脸颊一鼓一鼓的，像个满眼放光的幼稚仓鼠

而如今这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眉宇间尽是风霜。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