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亮之前，乔薇拉就与林映雪离开了。乔薇拉给旅馆老板付钱，威胁旅馆老板照顾萧昂，因为怕萧昂发着烧受着伤还要受气，硬是把旅馆老板直系旁系所有血亲的名字职业住宅地址催命符似的念了一遍。再后来乔薇拉也打探过萧昂的消息，知道他去服了兵役，还拿到一张照片，剔得发青的发茬儿平白给这位小少爷添了一些傻气。

隔天中午，江云开提出请萧昂来家里吃饭。

“就当是讲和吧。”江云开把丝瓜汤端到桌上，随后打开笼屉，大雾似的一阵白茫茫的热气，里头是五丁包，“他还在赌气呢，跟我赌气也跟你赌气。”

萧昂已经回到极光镇，现在在旅馆待着——这事乔薇拉知道，但萧昂不回江云开的消息。乔薇拉慢悠悠吃完了饭，又看了会儿连续剧，等到江云开开始准备晚饭食材，乔薇拉从沙发里起身，“我去把那个祖宗请过来。”

江云开问，“他喜欢吃什么？”

乔薇拉随口回答，“他不挑食。好养。”

好养的那位此时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汉堡喝可乐。乔薇拉敲门，没人应门，乔薇拉直接一脚把门踹开，朝萧昂正追的那连续剧瞄了两眼，“怎么这个点儿吃东西？”

萧昂灌了一口可乐。冷气从带着气泡的液体里渗透出来，金属杯壁湿漉漉的。“中午没吃。”

“行了别吃了。”乔薇拉好整以暇往门框一倚，抄着两手，不似邀请客人，倒很像来抄家，“江云开晚上叫你吃饭。”

萧昂一口回绝，“不去。”

乔薇拉冷哼一声，瞥他，“你最好收拾出愉快一点的表情，我在茶楼看一出戏等你。等戏看完，我们可以一起买一点伴手礼。”

萧昂瞪大眼睛，像被汉堡噎的，“你请我吃饭，你还要我带伴手礼？”

“来都来了，不能空手来吧？”乔薇拉从房间外带上了门，从容而去。

今晚茶楼演话剧，乔薇拉心不在焉看完，大概就是搞小妈搞到最后发现有情人终成兄妹的狗血故事。茶楼里多了几副新面孔，上茶的伙计乔薇拉不认识，乔薇拉闲着没事回头听一耳朵，恰好听到一串连声抱怨。

“今晚这么多人，瘸腿的那个哪儿去了？”

“刚听阿嬷说，好像看见他往天台上走？”

“哦呦要死了要死了，赶在客多的时候偷懒，赶着去跳楼伐？”

“谁知道呢。”

乔薇拉放下茶杯，撩开竹帘，一路顺着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盘旋上去，果然在寂寥夜风里看见一个人影。

瘦削的、佝偻的，贴着楼台边沿站着，就好像风一吹就会跌落高台粉身碎骨。

夜幕逐渐变得厚重，茶楼里的喧嚣被生锈铁门隔开。乔薇拉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平缓而清晰，“你要干什么？”

跛脚小二吓得脚底一滑，摇摇晃晃回过头来，甫一开口，带着抽抽嗒嗒的哭腔，“乔薇拉女士，您，您来了。”

乔薇拉语调依然平稳，将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要干什么？”

跛脚小二抹了抹泪，脸颊留下两道黑灰，眼神空洞，梦游一样喃喃絮叨着，“妹妹死了，爷爷也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呢？”

乔薇拉仔细思考一番，“茶楼需要你泡茶。其他人泡茶的手艺都没你好。”

跛脚小二显然没有听进去，又或者说刚才他说的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妹妹死的时候我想着，我还有爷爷啊，爷爷生了重病我得照顾他……可是我赚钱太少了，又没有手艺，就差一点点我就凑够手术费用了，就差一点点。我和妹妹都是爷爷带大的……现在他们死了，我怎么还没死啊。”

乔薇拉没再说话。

哭声再压不住，跛脚小二嚎啕起来，两边嘴角向下撇着，像个悲伤的破布娃娃，“妹妹死了以后，有个人来找我，说让我进一个代码游戏里玩儿，可以给我钱。但是妹妹就是这么死的，我不敢……我要是答应的话，是不是爷爷就不会死了！”

乔薇拉始终平静，通过他的表情与语言推导出结论，“你要死。”

跛脚小二继续抽噎，“你不用劝我了，我是一个没用的人。”

乔薇拉说：“哪怕我今天劝住你，明天你也还会找死，对吗？”

跛脚小二呆怔，片刻，点了点头。

乔薇拉认真道：“我不可能一辈子守着你。”

隔着一地银亮月光，跛脚小二的眼泪大颗大颗流淌下来。随着嘎嘣一声颈椎断裂的脆响，跛脚小二双目圆睁，在颈椎断裂前他看到原本站在远处的乔薇拉瞬时欺身而来，拧断脖颈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实践过无数次。

他觉得他是真真切切听到了这声音的。

破布娃娃自天台跌落，砸出一地烟尘，跛脚小二的眼皮始终没有合上，被践踏毕生的人终究以被践踏的姿态仰望人世天光。

“乔薇拉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暴喝。萧昂风风火火奔到楼台边沿，怔怔望着摔落下去的尸体，再怒瞪乔薇拉，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其实刚才乔薇拉听见了萧昂开门，但这并不会打断她完成想做的事。乔薇拉转身走了，遥遥听见楼下传来尖叫与吵嚷，喊着有人跳楼啦有人跳楼啦。

这种时候不适合回住处，会败江云开的兴。于是乔薇拉去了萧昂在旅馆中的房间，躺下，高跟鞋没脱，鞋尖尖刀似的冲着白茫的天花板。

过了会儿，萧昂回来了。

“你怎么在我这儿？”萧昂站在床尾，两手叉腰，看乔薇拉不作声，伸手拍她脚脖子，“说话啊你！他就是个泡茶扫地的，你杀他干什么！”

乔薇拉屈起膝盖，躲萧昂的手也没认真躲，“你去弄点儿酒。”

萧昂呼哧喘气，憋着一肚子火儿下楼要酒。俄而酒来，两人对坐，虽然萧昂拿了杯子，但乔薇拉喝威士忌直接对瓶。一喝喝半天，乔薇拉也不出声，萧昂怄得胸闷，坐下跟乔薇拉一起喝。

后来不知怎么就喝到了床上。

等萧昂再回过神，衬衫已经不知所踪，大裤衩倒是还完好无损，乔薇拉正骑马似的骑在他身上。萧昂热得要命，喉咙干渴冒烟，想把乔薇拉掀翻，然后发现根本敌不过她的力气。

“薇安……”

萧昂伸手够她，于是乔薇拉俯身过来，啃咬，吮吸，像是在吃生肉。萧昂被指甲抠疼了，别过脸去躲开乔薇拉的吻，大口喘气，恍惚之间清醒了些，“你先别来这套……你等会儿你停停停！乔薇拉你到底怎么了？”

乔薇拉伸出小臂压住对方会厌，眯起眼睛，如同威胁，“你敢躲我？”

萧昂叹气，起身把乔薇拉按在掌下。这次乔薇拉没反抗，萧昂终于如愿以偿。

“你现在不正常。”萧昂摸摸乔薇拉的鬓发。

“你想知道答案是吗？”

乔薇拉捏住萧昂的脖颈，仰起下巴在他嘴唇上啃了一下。萧昂立刻五迷三道，只在杀人放火似的接吻间隙听见乔薇拉的模糊回答。

“因为我宁愿承受罪恶，也不承受愧疚。”

后来整个房间都被酒气浸透，萧昂甚至说不出两人到底灌了多少，乔薇拉从床头柜里翻出梦境机，两边电极一人一个。这玩意从两百来年前开始就是旅馆标配，跟安全套差不多，毕竟情人之间比分享体|液更亲密的互动就是分享大脑，秘密在心底藏得久了都是情趣。

这机器有点旧，萧昂不知道是怎么设置的，只在朦胧醉意中眨了眨眼，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我是萧昂吗？

又或者……我是乔薇拉？

啪嗒一声，笔芯压断，乔薇拉正阖目在铅笔上拄着脸，猛一抬头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