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秀娘如此说,时归不由得更加委屈。
哭得也就更大声了。
秀娘拍了拍时归的后背,压低了声音对她道:“我的小祖宗,收着些声儿吧。这院子里还住着旁人,外头那几个又都是嘴碎的,若让她们她们听见您在这里头哭,指不定明天编排成什么样子,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时归倒也知道秀娘所说不假,之前她仅仅找秀娘说了些体己话,第二日母后便将秀娘打发到了这里来。
若是她今日在敬恩居嚎啕大哭的事情被人传了出去,恐怕又得连累秀娘。
于是她哽咽着将眼泪憋了回去。
秀娘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时归捧着杯子,就着杯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哽咽。
这期间秀娘便安静地坐在一边,没有看时归,也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
喝完水后,时归主动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告诉了秀娘。
其实回宫这些日子让她感到委屈的事何止这一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暮安把她送给母后的钗子改成了手链这件事情最让她难以接受,一想起这件事,也最让她感到伤心。
时归说完之后,屋里静了片刻。
秀娘又叹了口气,这才对时归道:“殿下也别太多心,娘娘每日经手的事务何其繁多,各处呈上的贺礼名录怕也只是过过眼。那么多物件,未必样样都能对得上是谁送的,也许她并不知道那钗子是您的心意呢?”
秀娘尽量将事情往简单了说,秉持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原则,但是这些话落进此刻的时归耳朵里,却令她感到有些心灰意冷。
以往秀娘的这些话倒能安慰到她,可是回到宫中一段时间以后,现在的她再听到这些话只觉得更加委屈。
“不是我多心,真的不是我多心。”她哽咽着说:“自从回宫那天起我就知道,父皇和母后不喜欢我……”
秀娘重重地叹了口气,打断了她:“您在宫中生活,总是挑陛下和娘娘的不是,于您自身而言又能讨着什么好呢?”
秀娘说这话时语气有些严厉,震得时归愣在了原地,连抽噎都忘记了。
见时归怔住了,秀娘的语气缓了缓,她苦口婆心地劝时归:“乳母在宫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事没见过?“
“我跟您说句实在话,在这宫里生活,凡事别往深里想,别往细处究。想得越多,钻得越深,自个儿就越难受。”
时归仍旧红着眼眶望着她,眼神空空荡荡的,像是听了,又像是没听进去。
秀娘见时归不受教,继续道:“你从小心思就重,凡事想得总比别人多,可那有什么用?”
“不是奴婢说嘴,您瞧瞧朝华公主,整天欢欢喜喜的,见了谁都爱说爱笑,那样活泼的性子,谁看了不觉得舒坦?陛下和娘娘疼她,那也是人之常情。”
她同时归说这些话,倒也是推心置腹:“殿下学着些,把心放宽点,面上多带笑,旁人见了自然也就高兴,也会多喜欢你几分。”
时归沉默地低下了头。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埋进自己的袖口里蹭了蹭,直到脸上再也感觉不到湿意,才抬起头扯了扯秀娘的衣袖。
“你回揽月阁来住好不好?”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一个人在揽月阁很孤独,你能不能回来陪我?”
秀娘闻言,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她摇头拒绝了。
“为什么?”时归追问:“怕母后责罚么?”
秀娘也知道时归的脾气,这丫头从小就是一根筋,但凡是她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垂首望着时归执拗的目光,秀娘终究还是犹豫着说了实话:“我是自愿留在这儿的。”
她不明白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流露出这样伤心的眼神,于是干脆避开了时归的目光。
“奴婢在揽月阁根本不受待见,底下那些眼皮子浅的小宫女不拿我当回事,竟也敢吆五喝六地使唤我,我跟您说句实话,公主乳母的身份在揽月阁压根儿不好使。”
她说的倒也都是大实话,声音里听起来还掺了点委屈。
时归不用想也能猜到,她身为公主之尊在宫里尚且要受委屈,何况是她的乳母呢。
说到底是她没用,不得父母的喜爱,在揽月阁中也管不住底下的人,还要连累秀娘跟着她一起受气。
“现在在这儿,奴婢这公主乳母的身份倒还好使,能得几分敬重,平日里也有几个老姐妹做伴说说话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这儿比在揽月阁自在多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奴婢私心,请殿下别怪罪。”
时归静静地听完。
然后摇了摇头:“不怪您。”
这都是人之常情。
她转身推开厢房的门:“谢谢您还肯同我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
外头的冷气一阵阵涌了进来,扑上时归的面颊,秀娘在她身后行礼:“奴婢恭送殿下。”
时归停住往外走的步子,背对秀娘道:“谢谢您在重安城照顾我那么多年,也谢谢您还愿意听我诉苦,愿意开解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是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不认可。”
“不被喜欢就是不被喜欢,不被看重就是不被看重,我不会为了维持表面的和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愿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
说完她抬步离开,身后传来秀娘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