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恒与少女目光相接,见她一双星子般的眸子里水光盈盈,眼圈泛着胭脂红。
沐恒的心跳慢了半拍,细细看去,那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十四五岁模样,直鼻秀翘,玉齿贝润,即便在网罗天下绝色的皇城中,他也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女子。片刻后,他想到自己被说成是……恶少?!
周围的少爷们噤若寒蝉,他顶着一张冷脸问道:“你说谁恶少?”
宋润赶紧将沁宁护于身后,她却心中愤愤不平,探出头说道:“说的就是你这嚣张衙内!犯规在先 ,还欺负我家大爷!”
宋润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严严挡住,面色发白,心头发紧,只恨自己冲动,累她惹祸上身。
沐恒从未被人这般劈头盖脸地骂过,一怔之下不怒反笑,命令道:“出来,本世子有话问你。”
宋润挡在女孩子面前不动,沐恒一个眼风,两名王府亲卫一左一右,出手如电,瞬间架起宋润的胳膊,将他“请”离了原地。
宋润刚要呼喊,又被一指点中了哑穴。
少女见宋润被架得脚尖堪堪点地,一阵心疼,走近“恶少”,满目焦急,“你要问便问,问完后赶紧放了我家大爷。”
沐恒比她高出一头有余,微垂着一双静谧的桃花眼俯视她:“你口口声声唤宋润大爷,你是宋府的……丫鬟?”
少女说道:“我是宋府的家生奴才,眼下是润哥儿房中的一等丫鬟。你问完了吗?”
沐恒听她说到“家生奴才”和“一等丫鬟”时,一张小脸漾着近乎天真的骄傲之色,心中更生玩味,“区区一个家奴,答话时竟敢你呀我呀的,毫无尊卑。你需自称奴婢,这点规矩,怀瑾未教你吗?”
宋润表字怀瑾,听沐恒这般称呼自己,像是念及了在国子监的同窗之谊。他于不知所措的一片焦急中略略安了心。
沁宁歪着头想了想,开口说道:“润哥儿有教我读书写字,只是从不许我自称奴婢。”她的声音更脆了几分:“院子里的人对我说,我是早晚要给润哥儿做通房的,若将来生下一儿半女,便可抬为姨娘,故而是他们的半个主子。”
众人一阵哄笑后赶紧收声,沐恒见宋润红了脸,而那丫头神情却甚是坦然。
他心中腾起一股莫名的恶意,低低笑道:“你这奴婢倒是有好志向,不过也得看看你未来的主母容不容得下你这半个主子。”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数载后,怀瑾迎新妇入门,整顿内帷,对你或打、或卖、或杀,全由新妇一句话。此外,本世子倒是好奇,这若大宋府,十余年来,可有哪个姬妾通房生出过半个子女?”
“你……”沁宁正要反驳,一声呵斥自身后传来:“大胆贱婢,竟敢顶撞世子殿下!”
众人看去,云鬓高耸的两位华衣美妇由一众仆妇丫鬟簇拥而来,原是睿王妃与宋淑人听闻此间发生之事,来寻各自的好儿子。
沐恒一挥手,亲卫解了对宋润的禁锢,宋润心呼大事不妙,奔至沁宁身边,将她护入怀中。
睿王妃对宋淑人笑道:“原是这般美貌的婢女,怪不得妹妹府上的哥儿怜香惜玉,连规矩体统都暂且搁下了。”
宋润是宋淑人的心头肉,她听出睿王妃已是笑里藏刀,仍舍不得斥责儿子,只沉声说道:“润哥儿,还不速到为娘身旁。”
见宋润竟牵了沁宁的手要同来,宋淑人心中直呼儿子糊涂,忙道:“你自己过来。”
见宋润不动,沁宁轻声劝道:“润哥儿,你先过去吧,夫人应是有话要问我。”
宋润一步三回头到了宋淑人身旁。
睿王妃的声音陡然一冷:“这贱婢目无尊卑,辱骂我儿,少不了要重重管教一番,以正视听。妹妹,你说呢?”
方才呵斥沁宁的王府教养嬷嬷当即摩拳擦掌。
宋润看向母亲,脸上写满了惊慌与哀求。
宋淑人登时犯了难。
沁宁是宋府香铺掌柜陈耀祖与柳氏的独女,陈耀祖是宋府的家生奴才,而柳氏原是宋淑人的陪嫁丫鬟,曾为她鞍前马后清扫过不少障碍。
多年前,宋淑人本要赐柳氏银钱放其出府,柳氏却跪求不离主家,更袒露心迹已与陈耀祖对上了眼,宋淑人便为二人配了婚。
柳氏婚后仅得一女,取名沁宁,当眼珠子似地宝贝着。宋淑人应允柳氏不招沁宁入府为婢,日后为其配得商贾富户或微末小官,令其做个衣食无忧的大娘子。
偏生七年前,除夕夜府内放焰火,主仆同乐,八岁的宋润一眼看中了七岁的陈沁宁,拉住手便不放人走。
宋淑人一向将爷们收房的那些颜色好的清白女子视作猫儿狗儿似的玩意儿,只要这些女子安分守己,不威胁到她的地位与宋润的前程,她乐得爷们身边有这样的小宠,总比在家中得不了趣味,转而去秦楼楚馆,亦或是置了外室要强得多。
故而,对宋迟岸的妾室通房,宋淑人一向宽容大度,从不苛责,吃穿用度皆按份例给足,甚至在府中时常与她们以姐妹相称。
十数年下来,除了几个血崩而亡的“福薄妹妹”,以及一两个自请去庄子上或庙子里吃斋念佛的,余下的姬妾,无论多得宠,都对她恭敬有加,乃至畏服无比。
宋迟岸只见后宅一片和睦,深觉夫人贤良淑德,对她愈发敬重,从不入勾栏瓦肆狎妓寻欢。
有了笼络夫君的心经,宋淑人见儿子喜爱沁宁,便依葫芦画瓢,要那小奴做金笼里的雀儿。
柳氏曾是宋淑人的一把刀,深知自家小姐的手段与贵胄之家后宅的腌臜,她当初跪求配给陈耀祖,一则是看上此人精明能干,二则是恐自己拿了放良书,却活不过月余。
她安于贱籍,一家子的命捏在小姐手中,自当守口如瓶,总能令小姐更放心些。
得知沁宁被点中入府为婢,她在宋淑人跟前将额头磕出了血泡,唤着小姐的闺名苦苦哀求:“芸姐儿,求您让奴婢带宁儿走吧,奴婢保证再不会让润哥儿见着小女,润哥儿还小,过几日见了其他新鲜玩意儿,自会忘了我家那粗鄙的丫头。奴婢求您,求求您了!”
宋淑人面色一寒,冷语道:“翠竹,我原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想不到竟如此糊涂!你几时见过润哥儿这般喜爱过一个玩意儿?他看上的人,只有他自个儿腻了、厌了、随手丢开的规矩,断没有旁人让他见不着、摸不到的道理!”
她看向匍匐在地,自小伴她长大的旧仆,淡笑道:“若真想让润哥儿从此见不着,除非,那是个再不会说话、不会喘气的死物。”
柳氏的身子抖成了风中的枯叶,又重重一磕,额上的血泡破了,淌下的血流模糊了视线。在一片血红的晕染中,连宋淑人那张素来端庄清秀的脸竟也变得扭曲可怖。
她哑声道:“能伺候润哥儿,是宁儿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奴婢方才糊涂,被猪油蒙了心,竟不识抬举,求芸姐儿宽恕。奴婢这就返家,将宁儿的衣物收拾妥当送来,绝不耽搁。”
宋淑人自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柔声道:“擦擦脸吧,这血淋淋的,我看着心疼。”
柳氏颤巍巍接过那方绣着几茎幽兰的帕子,哪里敢真用来擦拭血污,唯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宋淑人满意一笑,“往后沁宁就是润哥儿房里的人了。在她面前,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你这做娘的最该有分寸。咱们这府里头,姬妾中活得最舒坦的,从来不是那些有几分小聪明的,恰恰是那些最天真烂漫、最知足常乐的。”
柳氏急促而卑微地说道:“芸姐儿放心!从今日起,宁儿心里头绝不会装下旁的事、旁的人!只会有润哥儿一个! 她活着就是为了伺候好润哥儿,让润哥儿舒心!”
宋淑人叹道:“你与陈耀祖,究竟是怎么修的造化,竟生出这般仙子似的女儿来!”
七年来,润哥儿对沁宁的喜爱非但未曾随着年岁见长而消减,反倒愈发执着。
他不赐名于她,不要她跪,不许她自称奴婢,令她在房中享有近乎小姐般的待遇。
沁宁的日子过得无忧无虑,虽也读书识字,于人情世故却始终一派天真懵懂。
这本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是主人养在高阁中一只娇憨的猫儿。
宋润得沁宁相伴,一颗心收拢于正途,未沾染一丝世家子弟的纨绔习气,在人才济济的国子监中课业名列前茅,博得了笃学敏思的美名。
宋淑人颇为欣慰,更放任儿子逾矩宠爱婢女之事。
此时,宋淑人心中电光火石过了一遭,回到了当下。
纵然心术如她,却也犯了难。
今日未想到将这丫头锁在润哥儿的停云轩中,更未料到她竟冲撞了睿王世子。
若其侥幸过关,往后还是要教其识些规矩。
可睿王妃的手段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睿王府中常有姬妾被其磋磨致死,被其随意打杀的丫鬟小厮更不在少数。
沁宁开罪了天潢贵胄,又如何能安然过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