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恩?
杖一百与杖二百又有何分别?
莫说是一名年迈老妇,便是壮年男子,熬过五十杖也会去半条命。
这分明是存了心要活活将人打死!
沁宁浑身发凉,想到那一百杖本是要落在自己身上,却平白教王嬷嬷替她抵了命,悲痛与惊骇攥住了她的心。
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夜色如墨,睿王府的演武场被四围高杆上悬挂的六角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十六岁的劲装少年正与浑身腱子肉的教习武师对练拳脚功夫。
少年寻了一处空档,飞起一脚,踢中武师腰部,武师闷哼一声,铁臂横扫,击向少年头部,少年上身后倒,以腰为轴,旋至武师正前方空门,握拳击其咽喉。
武师挥掌截住少年的拳头,五指包拳后将少年向后一推,少年退后几步,扎稳底盘,再度摆开进攻的架势。
演武场旁的一座高阁上,一位身材巍峨的中年男子临窗而立,他身着一袭绛色蟒袍,头戴赤金蟠龙冠。
此人正是沐恒的父亲,睿亲王沐麟。
一位身着月白色杭绸长衫的白面中年书生立于沐麟侧后方,摇动手中白色鹰羽扇,“世子爷白日习文,夜间练武,寒暑不辍,至今已整整九载,足见其心性刚毅坚卓。”
沐麟威严的唇角几不可察地上勾,目光追随着演武场中少年的身影,“司马先生,你所授谋略之术令恒儿近年来行事愈发沉稳,进退有度。”
睿王府军师恭谨答道:“世子爷有勇有谋,乃是深得王爷您言传身教。小生只愿以一己绵薄之力,助您早日将这万里江山收入囊中。”
沐麟沉声道:“我皇兄春秋正盛……”
军师轻摇羽扇:“圣上无嗣,立皇太弟一事已是箭在弦上。鲁国公与威武侯联合三十余位肱骨重臣,正待联名上奏,恳请圣上为江山社稷计,早定国本。”
沐麟眸色一沉:“此事先缓一缓。十四年前淑妃与襁褓中的小公主罹难,圣上却至今仍深信公主尚存人间,从未放弃寻找……我朝曾有两代女帝君临天下。”
军师手中羽扇一顿,“王爷放心,倘若公主未死,也定是咱们睿王府先寻出她来。”
*
沁宁悠悠转醒,但见满室晨光,她怔神片刻,方才认出此地是自己在停云轩居住的东厢房,宋润握着她的一只手伏在榻边,似是倦极而眠。
沁宁侧过身,看着宋润,陷入思绪之中。
赏花宴上的风波,如一盆刺骨冰水,骤然将她浇醒。她看清了自己命如草芥、任人打杀的微末,亦已明了,在这世间,若天真到看不出阶层间的云泥之别,误以为人与人皆可平等对话,将会招致何等可怕的灾祸。
她打从心底感谢宋润,他喜爱她,保护她,珍视她,多年来为她织就一方温暖的天地,让她以为,为奴为主不过各有名号,各行其是。如今,她方知那天地是一片凌空架起的虚境。
沁宁兀自想着心事时,宋润醒了,关切地问道:“宁宁,你感觉如何?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导致晕厥,昏睡一夜便好。”
“奴婢没事。大爷是不放心,在这儿陪了奴婢一整晚吗?”
宋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早说过,不许你自称奴婢。”
沁宁的眼圈红了,“王嬷嬷,没了。”
宋润心知沁宁将错处揽在了她自己身上,一阵心疼,“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愿在你面前丢脸,故而与睿王世子置气在先,你紧张我,才对世子说出不敬之言。”
沁宁抬手揉了揉宋润的发顶,“大爷,你还是让奴婢多学些规矩吧。”
“按规矩,婢女可不许揉主子的发。” 宋润故意板起脸说道,见沁宁迟疑着缩回了手,将头又往她手边凑近了几分,“母亲已安排了一位教养嬷嬷,待你身子好些了,便来教你一些事情,皆是日后对外需得留意的。你我之间,从前没有,往后也不需要那些规矩。”
“好。”沁宁想了想,又抬手抚上宋润的发。
宋润与沁宁一同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去往国子监读书。
停云轩的一名三等丫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叹道:“大爷因着王嬷嬷的事并你昏厥,昨夜未进膳,也不肯回房歇息。还好你醒了,否则大爷恐也用不进这早膳。”
沁宁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
国子监的崇文阁内,祭酒今日所授课程为《礼记·曲礼》。
会讲后,学生两两一组复讲,沐恒与宋润抽签到了一组,组内由宋润主讲,沐恒诘难。
几个来回后,沐恒问道:“怀瑾,你对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怎么看?”
宋润:“回殿下,礼者,天地之序也。君臣、上下、父子、兄弟之伦,便是天地秩序在世间的体现。凡事不逾矩、不僭越,敬事上位,尊卑明、上下协,持礼而定,可令家国和睦,天下大治。”
沐恒:“怀瑾所解甚好,昨日却……”
宋润深知昨日乃自己不智,而沐恒祸引王嬷嬷,实则是为他弃车保帅。
他深深一揖到底,“赏花宴上愚弟言行无状,僭越失礼,恳请殿下恕罪。”
沐恒虚扶一把:“好说。”又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昨日那个不通礼数的婢子,可曾好生学过规矩了?”
宋润垂首答道:“回殿下的话,她昨日晕厥,今晨方才转醒。待她缓过今日,自明日起,便由府里的嬷嬷好生教导规矩。”
沐恒似是对那婢女晕厥一事不甚在意,倒是对她苏醒后未被立刻管教感到不思议,他的食指指腹轻轻捻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里带着玩味,“你的通房,享得小姐待遇,怀瑾可觉得,是为礼?”
宋润抬眼迎向沐恒探究的目光,眼底一片清定,“她不是通房,她是愚弟未来的,正妻。”
沐恒捻动玉扳指的指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