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沁宁入冯府的次日。”沐恒轻捻玉扳指,淡然说道。
沁宁问道:“世子殿下此去北疆须得多久?其间可会返京?”
“五年,与我父王当年一样,非诏不返京。”
宋润关切地说道:“近年来大辽屡犯我大梁北境,烧杀劫掠甚为猖獗。明远兄此去,只怕少不了一番恶战。”
“我此番正为肃清边患而去。烽火狼烟、浴血沙场,乃我所愿。唯以战止战,以戈戟换太平,边关百姓方得安居,不再似如今这般,十室九空,千里凄凉。”
沁宁听得沐恒话中的铮然之意,不由抬眸望向他。
沐恒与沁宁目光相接,心头一震。
沁宁的目光里蕴着对他的欣赏。
她曾与他条分缕析谈辩策论,她与他同好丝竹、同擅音律……
若成全了她与宋润,想必她愿与自己一世知交。
可他何曾甘心只与她神交?
他要的乃是她馨软的身子与他缠绵共欢,要她的呻吟融进他的喘息里,要她的眸光只为他迷离涣散。
别人的良缘,与他何干?
他本就是心狠手辣、不折手段之人。何尝会为了成全别人,苦了自己?
片刻后,沐恒转对宋润说道:“五日后,我有一场马球赛,怀瑾可有兴趣携“令堂妹”观战?”
宋润与沁宁相视一笑,说道:“我与“舍妹”必为殿下助威!”
沐恒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此刻须往马球场习练,二位请自便。”
他出了八珍楼,坐上马车,面色顷刻间冷若冰霜。
他想得出天水厅内,那二人此刻正行何事。
他强压下一腔怒火,纵容沁宁!
由着她与宋润亲密,便是为了令她不疑有他,心甘情愿踏入那座专为她设下的“樊笼”,守着处子之身等他五年。
为达目的,他自是要忍。
门窗紧闭的室内,沁宁已被宋润亲得浑身酥软,站立不住,索性推了他坐下,顺势坐于他膝头,仰面又将小舌送入他口中。
两人吻了许久,唇瓣方才分开。
沁宁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润哥儿,我嘱你查证之事,可有着落?”
宋润微喘着说道:“我已自京府衙门查实,官家卷宗上确已削去你的奴籍,那宅子的地契亦备案在你名下。”
“你托何人去查的?他可会扯谎?”沁宁仍不放心。
宋润笑道:“我托关系亲自入了府衙档房,在卷宗上亲眼所见,白纸黑字,上钤朱印,千真万确。”
“润哥儿,我仍觉得……”
宋润轻叹道:“宁宁,我们这般疑心世子殿下,是否是有负恩义?他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如此助我们,我们却疑他……”
“正因他身份贵不可言,却这般纡尊降贵与我们往来,我才想不明白,他究竟图什么?”
“他此刻施恩,大抵是盼我日后在朝堂上为他效劳。”宋润的口气颇为笃定。
沁宁低头思索。
放良与赠宅皆是真的,方才与冯少卿所谈诸事,也与沐恒此前所言相符。想来,应是沐恒虽曾对她起意,却终究选择了成全她与宋润。
她思定后对宋润说到:“是我不该胡思乱想,疑心世子殿下。”
语罢,她双臂环住宋润的脖颈,再度送上柔唇。
当晚,宴饮归来的沐恒径直踏入睿王府阴湿的地牢。
墙上已挂起两名被堵了嘴的囚犯。
沐恒抄起浸透盐水的皮鞭,狠狠抽去,鞭身破裂空气的啸声与皮肉被击打的闷响在刑室中回荡不绝。
忍冬近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主子,犯人已断气。”
沐恒置若罔闻,仍一次次挥鞭,直至那两具躯体再不成形,烂肉混着血水纷纷落下。
沐恒将鞭子一扔,回想今日午后,他与冯玉峰、越星河、林彦、秦墨几人策马挥杖击鞠,配合无间。出了马球场,忍冬近身禀报了天水厅中的种种。虽探得二人衣衫齐整,仅是亲吻,可那亲吻,却是耳鬓厮磨,缠绵之至!
他面色如常,与冯玉峰等人又至清音坊推杯换盏,回府后便到这地牢中发泄暴怒与妒火。
此刻,沐恒面色阴沉,自语道:“宋润,五日后,本世子送你一份礼。”
*
五日后,西郊马球场。
戴着面纱的沁宁与宋润坐在观赛区的一间彩棚内,举目向场中望去。
一方球门前巍然立着一面蟒纹大旗,正是沐恒的阵营。对面球门处,一面旗帜上海东青振翅欲出,乃是镇海王世子郑铎的阵营。
双方各有八名赛手,皆着圆领窄袖长袍,头戴幞头,手覆革套,足踏皮靴。
此时,一袭红衣的沐恒一方与着黑袍的郑铎一方于中线两侧勒马而立,等待裁判官抛球。
距比赛开始尚有一盏茶的时间,郑铎控马踱出半步,细长的眼睛微眯,对着沐恒笑道:“世子殿下,一会儿输了球,可不要回家哭着找你父王告状。”
沐恒端坐马上,唇角噙笑,不紧不慢地回道:“郑世子,你父亲剿倭功震东海,得封异姓王,你却盘桓京城一载有余,听闻已是风月场上响当当的人物,实乃虎父犬子。不如这样,待本场输了,你便速速滚回宁波府,在海塘边上逞逞威风,倒也人地相宜。”
郑铎听沐恒骂他“犬子”,生来就有些歪的嘴角更斜了几分,阴恻恻回道:“说起人地相宜,还是世子殿下即将去往北疆,借那西北风食一嘴黄沙更为相符。”
沐恒一转手中月杖,己方同伴已是各个怒目而视,越星河更是打马而出,执杖直指郑铎,高声斥道:“郑铎!你一个异姓王世子,安敢对亲王世子如此不敬!还不速速下马跪求殿下宽宥!”
郑铎闻言,嗤笑一声,反唇相讥:“越星河,本世子还轮不到你这狗腿子来教训。听闻你也要去往北境,哼哼,只怕有人尚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你却要马革裹尸归!”
沐恒闲话少说,将手中月杖掷出,正斩在郑铎坐骑的前腿上。
那马一声悲嘶,前腿顿时跪倒。郑铎不备,被猛地贯出,摔落在地,啃了一嘴的草泥。
沐恒居高临下笑道:“郑铎,本世子看你这狗嘴里虽吐不出象牙,倒是能吐出不少草皮与污泥。”
郑铎身后两人当即下马将他扶起,他额角青筋直跳,怒指沐恒道:“你竟公然动手伤人!”
沐恒冷笑道:“你方才所言,句句以下犯上。若本世子与你认真,足以治你大不敬之罪。方才不过是小惩大诫,教你记住何为尊卑上下。”
郑铎胸口起伏,脸色铁青,目光阴鸷地在沐恒脸上钉了半晌,最终咬牙道:“行!殿下教训的是。待我更衣换马,赛场上再好好向殿下请教!”
因这场小插曲,赛事推迟了一炷香的时间。
沐恒冷眼看着郑铎暂时离场,心道:这颗毒瘤,他日必连根剜除!
那夜射来的暗箭,箭头带有卷曲勾刃,已查明是东瀛特有的制式。而那暗袭之人身法诡谲,疑是东瀛死士。
这些年来,郑家镇守东海,剿寇捷报频传,屡战屡胜,倭寇却屡缴不绝,致使军饷连年增长。
昔年曾有位参将向朝廷上书称郑氏夸大敌情,不久后,他那支骁勇队伍便在一次海战中遭遇倭匪主力包夹,全军覆没。
沐恒怀疑郑家养寇自重,派人调查镇海王府,之后不久他便遭偷袭,自熙园回府那夜的遇袭,已是第二次。
正是这两场暗算,坐实了他心中猜测:郑氏父子不干净!
不过,眼下北境军情更为棘手,而天家男子赴北疆大营历练乃是成例,他此行不仅要稳固边防,亦要接过衷心效忠于睿王府的铁骑。
与郑氏父子算账,不在朝夕。
他勒马回身,越星河、冯玉峰、林彦、秦墨等七人齐齐唤道:“殿下。”
沐恒对一众兄弟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观赛区,遥遥看见沁宁坐于一间彩棚内,一身丁香紫衣裙,像极了一朵盛放的紫牡丹。
而沁宁此刻也正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