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绥嗤笑,“你能一直护我么?你又不是我的影子。”
“也可以是。”
何绥怔了怔,“你不可能在凤麟司做一辈子。年份到了,我会请求父亲安排你,做明面上的职务。凤麟司见不得光,大丈夫若有志向,怎可能屈居暗影之中?”
薛振霆不说话了。
其实能有今日,已经是超乎想象,薛振霆出身清苦,没什么依靠,就一身武艺还行,被何恂选中作为侍卫,特地安排保护何绥。
他没有什么志向,若说有,那就只有保护好何绥。
所以明知是太子,那支弩箭还是射了出去。
“今晚的月色,甚好。”恐慌和倦怠后,何绥难得感受到了舒心,至少从那囚笼中逃了出来。
其实,那件事做与不做于他而言没什么区别,李重思天性如此,看到什么想要就必须得到,他能逃一次两次,逃不过一辈子。
他准备好今晚交待出去,也并不觉得对不起谁,这不是他自愿的,但没想到李重思会在得知一切后疯狂到此种地步!
看来,必须要找个时机离开东宫了。
“你说,你查到了那头熊跟粟特人有关?”何绥问,“是什么样的关系?”
“京中贵人喜欢豢养野兽,粟特人会做生意,就养西域来的猛兽,通过猛兽献艺,来接近贵人。少主应该知道,这些密不外传的喜好,往往是接触权贵的捷径。”
“这我知道,父亲喜欢书画,就常常有人送书画来。李重思喜欢野兽,那他们很多人就会通过这些来牵线搭桥。豺狼虎豹都是稀罕物,要是能活灵活现如人一般,就更有意思了。”
“是的,他们会训练野兽玩杂耍。”
“你只查到这些?”
薛振霆摇了摇头,“不止。野熊贸然扑陆公子,有可能是陆公子身上有什么味道,又或者,是有人故意在暗处引诱黑熊。”
“粟特人里也有这种奇人异士?”
“嗯,有的人能够控制禽兽,这不稀奇。”
何绥在薛振霆开路下,来到这处寓所。
薛振霆休息的地方非常整洁,没有多余的东西。何绥进入屋内后,直接坐到薛振霆的床。
好窄,也就够一个人睡了。
何绥当然没有打地铺的打算,他肩膀处一阵钻心的痛传来。
“薛振霆!”他大喊。下一刻,一个转身,薛振霆出现在屏风后,手里是药筐。
还挺有眼力见儿的,无怪乎何恂能选拔这人留下来。何绥不用薛振霆上手,自己解了衣裳。血迹黏连衣服,解下来的时候多花了点儿时间。
薛振霆看了,转身又去打了盆水,打湿毛巾后拧干,先清理伤口的血迹。
“这里是不是会留疤?”何绥问。
“是。”
“有没有什么药能祛疤?”
“这我不太明白,或许西域有这种药。”
何绥垂下了头,“你想法子找到。”
“嗯。”
薛振霆上药的手法很熟练,受伤习惯了的人都是这样。他拿起绷带,上完药后,从肩胛穿过胳肢窝,一圈一圈缠了上去。
这也是何绥待见薛振霆的一点,几乎不会主动问什么。
“你这里,也太简单了。”何绥环顾四周,“好歹也是天天住的,也不想着放盆花啊什么的。”
“……哦。”薛振霆不多言语,何绥见状忍不住笑道,“你可以问我种什么花好。”
“那放什么花?”薛振霆听说过文人种花,什么梅兰竹菊芙蕖牡丹,一个比一个华贵,还都有最美好的寓意。
“月季。”何绥脱口而出,“花期最长,也最好养活。”
薛振霆只是笑笑,“好啊。”
薛振霆自认配不上什么牡丹芍药,在何绥看来,他估计就跟月季差不多。好养活,也没那么多寓意。
不过,他不求什么。
等何绥歇下后,他斜倚门框,望庭中皎皎明月,回想起刚刚何绥感叹月色的那席话。
若不是这次事发突然,何绥可能永远都不会来这儿。
回看屋内,何绥已经入睡。其实,看见何绥能如此放下戒备沉沉睡去,薛振霆很开心。
何恂培养他,多少年来只告诉他一句话——要保护好小世子,这也是他时至今日仍然秉持的圭臬。
夜已深了,薛振霆该换衣服睡觉。他换下外面这件衣服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揣在怀里的几片布料随之掉落。
薛振霆蹲下身,捡起布料,鬼使神差地凑近鼻子深深嗅闻。
上面有何绥的味道,哪怕何绥就在隔间沉睡。
可他就是忍不住,其实刚刚听何绥在树后纾解的时候,他隐约有些躁动不安。但作为护卫,他很好地掩藏那种情绪,让何绥无法发觉。
他低头闻自己肩头,乃至手臂,何绥曾紧紧贴着那儿,留存了一部分气味。
薛振霆从衣柜里若干件一模一样的衣服里挑出一件干净的,把沾染何绥气味的换下来叠好,放入檀木盒子里。
那是他这见不得光的暗卫毕生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