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登记表拍在船长怀里,而后站起身,用此生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房间。
“贝克,我知道她叫什么了!”
香克斯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那张纸,把它翻个面展示给自己的副手。
啊,这个笨蛋。贝克曼无奈地扶额,他简直无语地想要笑出来了。
那张纸上只在姓名一栏里填了东西,准确来说那里写的并不是名字——她在那里画了一只海星。
“叫海星。”
船长笑意盈盈地说。
————————————————
“……所以,我就是这样知道的。”
香克斯把唯一的那只胳膊搭靠在活动室沙发的靠背上,对身旁的人说。
“拜托——头儿,怎么会有人名字叫海星?”
“谁说得准?大海这么大,叫什么的没有?”
“她还告诉我她叫「海鸥」呢。”
“不是叫「苹果汁」吗?”
“你们确定吗,可真好笑,我的版本是「小白」,顺带一提,她的乌鸦是「小黑」。”
“……「同行」。”一旁的医生默默分享出了他的版本。
几个人围在活动室的沙发周围沉默地彼此对视了一会儿,而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同行」?哈哈哈哈哈,谁会那么叫自己?”
“你那「苹果汁」的版本就靠谱到哪里去了吗?”
“那也总比见鬼的「海鸥」和「海星」靠谱一点。”
“我可不这么想,你瞧瞧,「小白」,不是更自然吗?”
“行了、行了,各位。”嘎布——这个好脾气的大个子坐在侧边的沙发上,朝大家摆了摆手,“其实她也告诉我了。”
“噢、她告诉你的是什么?海草?船帆?还是椰汁?”
一帮人来了兴致,纷纷转头看向他。
“她告诉我的不是什么奇怪的名字,”嘎布说:
“她只是———”
————————————————
嘎布一向不习惯于在深夜船上的长廊里晃荡,在老海员长久的口口相传中,船精灵偶尔会在深夜的长廊里出没,修复船只、或做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有人说那是寄宿在船体中的幽灵,也有人觉得那是曾经亡故船员的幻影。
除了今夜,他在自己房间里听到门外的长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间断的、轻盈的脚步声。那声音一会儿好像从木质地板的底下传来,有时又好像在人头顶上。
只有这么一回,他打开房门向走廊外张望,廊前的光线很晦暗,多数人早已休息去了。
在嘎布打开门的时候,那声音又戛然停止。
于是他走出房门,沿着长廊向前寻找。一边走,他一边给自己壮胆,有什么怕的呢?多半是船上的哪个同伴深夜醉倒在长廊前想要爬回房间,就算是......好吧,就算是船精灵什么的,那也总归是自家船的船精灵,雷德弗斯跟着大家这么多年,总不至于对他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就在他将要转过走廊转角的时候,深夜前进的雷德弗斯号随着海浪的波澜颠簸了一瞬,在廊前晦暗的煤油灯明灭了一刹那——嘎布看到了一个身影,女子的身影,披着黑色斗篷,猛然间出现在走廊转角。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道声音把彼此吓个半死。
等两人找到个明亮的地方坐下互相解释解释的时候,巫女还是没太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她只是普通地路过走廊转角准备回房间,结果灯光一灭一明,一个巨高的身影就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嘎布认出了她,是给本乡治病的那个医生,前几天被船长带上了船。
“那个,医生,你半夜在这里做什么?”
休息室的灯光相对明亮,一大一小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彼此都有点尴尬。
“找虫子。”她说着,手从桌子底下伸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被她握在手里——装满了背壳黑亮、密密麻麻带着暗红色透明翅膀的虫子。
“呃——”嘎布瞬间把自己的椅子后撤几米,直到椅背撞上身后的墙壁。这么多虫子一起出现的视觉冲击比让他直接看见鬼还可怕。
“抱歉......你是不是讨厌这个?”她看见对面人的反应,把玻璃瓶收到桌子底下。
“不是——好吧......是。”
这么个大个子居然讨厌虫子,她忽然觉得对面的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些是船榫蛴,经常附在船只木架子里面的虫子,我抓那些是为了喂它——”她掀开身侧的斗篷,一直乌鸦的小脑袋机灵地探了出来,向着休息室四周打量。
“它是跟我来这儿的,”巫女把它从斗篷里放出来,让它随意扑到椅子上,“乌鸦没有盐腺不能代谢海洋食物,所以只能抓船上的虫子喂它。”
“哦,天呐。”嘎布看着乌鸦眨着它水灵灵的小眼睛,“可怜的小家伙。”
“医生,你在这等会儿我,我那儿存了点儿喂鸟的东西,都拿来给你。”
这个大个子矮身撞出了门外,休息室这里的棚顶没那么高,他进出门偶尔还要稍微躬起身子。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鸟食。
“我有时候也会在甲板上喂喂海鸥,”嘎布说,他把一大袋子放在桌子上,黑色的小鸟从椅背上被吸引了过来,“其实我挺喜欢鸟的,”他笑着说,“它们很擅长吃虫子,羽毛也很柔软。这些你都拿去吧,医生,别客气。”
“这么多......谢谢你!”她抬头看着面前的大个子,现在他看起来不仅不可怕,反而还出乎意料地挺温和的,“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这些够喂它好长时间了。”
“而且,其实......”她接着说,看上去似乎有点难以开口,“其实我也不算是个真正的医生,顶多算个巫医。”
她的乌鸦朋友站在一整袋鸟食旁边不断扑棱着翅膀,庆祝着。
“不如说,我们和真正的医生一向相处不来,在正经的医生眼里,巫医顶多算是一帮会张牙舞爪的神棍罢了。”
“本乡绝对不会那么想的,”嘎布向她辩解,又急切地补充道:“我们头儿也肯定不会那么想的。更何况,你真的治好了本乡。”
“你可能......你可能不相信,”嘎布的语气又缓下去,“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情愿来这里的。但我们头儿其实是个很好的家伙——他真的很好。”
巫女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嘎布同样看着她的眼睛,但在眼神接触时又很快低下头,他接着说:
“其实你刚来的时候我还很害怕......你知道吗,在我的老家,流传了很多关于巫师和幽灵的传说,人们都觉得巫师会给人的灵魂下咒。所以......所以你刚来的时候,其实我也是那么觉得的,我怕你不开心我们船长自作主张拉你上船,所以下什么咒语诅咒他......”
听到最后,巫女反而笑了出来:
“如果只用咒语就能解决一切,那倒好了。”
“咒语和仪式有很多限制和禁忌,不是能够被随意使用的,”她补充道,“就连我自己——都是其中的一环。”
嘎布看到她有些怅然地感慨关于仪式和她自己,忽然有种鬼使神差的力量促使他开口询问:
“医生,你——你叫什么?”
巫女拄着下巴抬起头,她的眼神忽而锐利起来。
在这样一个只有风、雨和海上浪花的夜里,嘎布无比清晰而且一直记得她那时所说的话,只是那个晚上,他尚未得知这些语言在他们日后种种遭遇之中所占的份量:
“我没有名字了。我原本的名字被别人收走了——它不在我这里,它现在是某个咒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