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莱姆!这句话她倒是听清了,因为声音很大。
她木愣愣地转过头,甚至连转头的幅度都不敢太大。
“「对付你们根本用不着四皇,用四皇船上的拖把杆儿就行了」,她就直接这样说的,怎么样,够酷的吧!”
别讲了,莱姆别讲了!
她想干脆冲上去捂住他的嘴——但那是不可能的——莱姆坐的那边人太多了,她不敢去。
于是她只能挤眉弄眼地朝他暗示,让他别再说了,她好不容易苟在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降低任何可能的社交机会。
但莱姆显然没能会到她意,他甚至——哪怕隔着墨镜她也能看清晰——递给了她一个充满鼓励和肯定的眼神。
另一些海贼对拖把杆儿事迹发出一阵感慨,将视线纷纷投向她的方向:“卧槽这么牛逼!怎么看不出来这小妞——”
“注意点儿用词,”他们的用语被大副适时打断了,“有女士在场。”贝克曼说着又开了瓶酒。
干脆再换个更远的位置好了。她一边想,一边低头假装在忙着剥龙虾的壳。
盘里的各类食物在宴会开始后不久大多被一扫而光。这时宾治开始拨弄起了弦乐,另一旁的猛士达则用打击乐配合节奏。路在这两人对面踩着节拍源源不断地料理着各色食材。香克斯带头对着各类烤兽肉、鱼、炒饭和扇贝大嚼特嚼——他先前已经喝过了一轮,总得吃点什么填填肚子。
于是咸腥的海风便裹着朗姆酒烈得呛人的味道、烤海鱼焦脆的脂香、以及整只烤兽肉滋滋啦啦热得流油的膻香,混杂着汗水与烟草的粗粝气息,使宴席上的氛围更加热络。
她低头尝试抿了一口酒,又苦辣又酸涩,味道呛人地上头,这玩意他们到底是怎么成桶成桶往嘴里灌的?
就在不远处,香克斯开始跟拉基路坐一块吵吵闹闹地拼酒了,周围的人向他们起哄,两个人以桶为单位开始灌。
老天,这么喝不怕得肝硬化吗?
她又转眼看看旁边,副船长盯着拼酒作乐的伙计们,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就没停过。
老天,这么抽不怕得肺结节吗?
她听天由命地叹口气,放空地盯着眼前的一片篝火。
哪怕宴会的大部分时间都令人局促不安,但至少食物确实好吃得没话说。路还额外给她做了甜点,她专心低头干饭,打算吃饱了就找机会撤。
“为自由和胜利干杯!”
围在内圈篝火的海贼们大吼着,掀起了新一轮祝酒和喧闹的浪潮。
伴随着声浪臻至巅峰,宾治和猛士达的音乐也更加热烈,随着一声出奇振奋和抑扬顿挫的前调铺垫,海贼们开始纷纷和起歌词,各自抄起手边的东西——无论是银勺还是大骨头棒子——在海滩上打起节拍。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直接走来坐在了她的身边。她谨慎而不安地用余光探了一眼——是副船长,他游刃有余地坐在她身边并动作娴熟地启了瓶酒倒在杯里,就像那本来就是他的座位一样。
“喝这个吧——水果酒,没那么烈。”
她先是看着递过来的酒杯,又抬头看了看贝克曼——后者灰白的头发被鲜艳的火光染红了一些。
于是她接过了那杯酒,低头稍微抿了一口,味道确实没那么呛了。
“谢谢。”
远处的声浪被重新掀起,歌词和调子愈加狂放粗粝起来,其中一个海贼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喊唱,另一群人便跟着和,吼声震得海浪都矮了三分。
那些歌词她听不太清晰,大概是在唱什么什么的美酒,鬼知道这帮醉鬼在唱什么。
“现在的吵闹程度够我们简单聊几句了。”她听见身边的贝克曼对她说话。
“和我?”她有点诧异,“你确定吗?副船长,我可不算是个有趣的聊天对象。”
“那也要聊一聊才能知道。”贝克曼侧过脸朝向她,火光的另一半阴影罩在他脸上,这让她分辨不清楚他的表情。
“好吧。你想聊什么?副船长。”
“一般而言是从自我介绍开始,不过我想你对这个目前还没什么兴趣,对吧?”
“是的。要是我对这个有兴趣,现在也不至于一会儿被叫「海星」、一会儿被叫「海鸥」、一会儿又被叫「小白」了。”
贝克曼听到那些称呼笑了笑,而后继续道:“在我们即将要去的那个地方——赫里兹,有很多关于「巫女」的传说,以及大大小小的传闻,其中也包括名字。”
她听到赫里兹这三个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而后很快恢复常态,等着听他接下来的话。
“我以为你会叫「塞迪亚」,还是我猜错了?”
她听到贝克曼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惊得漏掉几拍。尽管那不是她的名字,她依旧难掩紧张的反应,海贼的情报网络已经发达到这种程度了吗。
“猜错了。我敬爱的副船长。”她又抿了一口酒,努力压压心惊,“「塞迪亚」不过是一个职位的名字,就像没人会给自己的小孩直接起名叫「船长」或者「副船长」的。”
“拜托你,”她继续对贝克曼说,“就别对这个好奇了,好吗?就像敬爱的船长一样,直接管我叫「海星」得了。”
“那肯定是一颗很漂亮的海星了。”他说。暖色的火光就映照在他灰色的眼睛里。
酒气在蒸腾。香克斯和路的拼酒已经来到了最后一轮,引起围观海贼的一阵热烈喝彩。
“他那样喝真的不要紧吗?”巫女意有所指地看向香克斯。
“今天就随他高兴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今天身旁这位大副的笑容似乎比平时稍微多了些。
“谁知道你们船长还有两幅面孔,”她耸耸肩,“之前在帕帕哈瑙的时候,他厉害得让我以为差点儿就要被他杀了,结果今天转头就跟同伴勾肩搭背地喝成傻子。”
“那也算是我们头儿的特点之一。”贝克曼跟她碰了碰杯子,“时间长了就会适应了。”
“说到在帕帕哈瑙,”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们那个时候为什么会知道我在森林里的位置?”
“是「见闻色霸气」。有的能感知位置,有的能预见未来。之前你也许听说过类似的。”
“哦,你们管那种能力叫做「见闻色」,是吗?真新鲜,在我们那儿,它被多数人叫做另一个名字。”
“是什么?”
她低头笑笑,盯着自己的酒杯,酒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在神殿里,它被叫做「女神的恩赐」,在神殿外,它被叫做「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想,”贝克曼笑着说,“要是谁说你是个无趣的聊天对象,那他肯定是喝酒喝糊涂了。”
“老天,别夸我了,副船长,我差点儿以为那是真的。”
两个人又碰了碰杯,但她每次都只抿一口,她不想喝醉。
“再喝点吧。”她听到贝克曼劝诱她的声音,被背景噪杂的人声衬得很低,“这是好酒。”
“不了,副船长。我喝醉之后就会忘事。要是你想问我什么,万一我醉了就答不上来了。”
“我现在问你就会告诉我吗?”
一批人陆陆续续地醉倒在沙滩上,横七竖八地卧在彼此身上,嘴里仍旧咕哝着些难以分辨的唱词曲调。酒精在减少,但宴会的热度却不曾下降半分。
“那要看了。说不准会。”
她同样转过头注视着贝克曼,两人的目光触碰到一起。
篝火的红光笼在二人身上。身后,恒久的涛声依旧周而复始地冲刷海岸,海浪被宴会漫天的喧闹盖得只剩隐约的底音。
贝克曼坐得离她更近了些,两个人几乎挨在一起,他的手臂从身后渐渐抚上她的腰侧。不属于她的温度攀上她的身体。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耳语了几句。
她听到那些话,并没觉得意外。
“问我这个,你确定吗?”
她反问贝克曼,然而后者只是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答复。
远处,香克斯终于饮尽了碗里的最后一滴酒,他和路的拼酒也不知最终是谁赢了,笑语和哄闹一味沸腾着。
“给我时间让我想想吧,副船长。”
“没关系。”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墨蓝色的夜空,在海滩的笑骂声、歌声以及碗碟和乐器的碰撞声之外,雷德弗斯的红色龙形船头静静地在海浪上伫立着。
她呆呆地望着那座厉色正颜的龙头造型,这次,再也没有一条红龙突然钻出来说话,或者打滚,或者突然吐出一颗四个蛋黄的蛋然后说这是四皇。
“嘿呀,别光跟贝克碰杯嘛。”
香克斯不知何时又钻到了她身边,她堪堪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红发的船长已经勾过了她的肩膀。
“也跟我干一杯吧,来、为你的胜利干杯!”
他已喝得酒酣耳热,胡茬上仍沾着酒沫。
这惊涛骇浪里的亡命之徒,带着同样一群狂放不羁的漂泊者,纵情此时此刻的快活,在这个无人入眠的夜晚。
她叹了口气,同样端起酒杯。
“为你的健康干杯,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