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克将手伸向刀柄，目光紧盯着海面下的阴影。

水底下的阴影从海面上冒出头，那是一颗小巧灵活的海兽脑袋，皮毛光滑黑亮地紧贴身体，它眨巴着大眼睛左右打量。

“是海狮！”她惊喜地叹道，“真可爱，好像海里的小狗。”

好在不是危险的海王类，它们以季节的鲱鱼和青鱼为食。

一只海狮在小艇边冒出脑袋，第二只很快也紧挨着露出水面，第三只、第四只……一整群海狮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这片海面，把船艇的航线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家伙哪来的？”斯内克收了桨，“海狮的繁殖季不是从下个月才开始吗？”

小船被成群的海狮堵住无法再向前一步，甚至连下桨的地方也没有。

猛士达似乎尝试着和它们交流，无果。不管听到什么，它们只是用亮晶晶的大眼睛呆楞地打量着这艘小船，并没有要让开的打算。

“它们圆亮的大眼睛真是太可爱了，和小狗一模一样，还有那小耳朵。你瞧，——哎、你要干嘛？！！”

斯内克已经把两把刀抽出来了：“想办法开路——我会用刀背的。”

“什么？不行！！”她赶忙拉住他的左胳膊，猛士达同样呜嗷一声，拽住他的右胳膊。

斯内克就这样一左一右被动物和动物保护者拉住，他想用刀开路也没办法。

“它们在这片海域栖息得好好的，干嘛突然要挨一刀。”她在他左边回驳道。

猛士达同样也在他右边大声嚷了一句，斯内克听不太懂那句，那属于猴子话中的长难句，不过他猜测估计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我们去和它们沟通一下吧。”她提议道。

“怎么沟通？”斯内克看着海狮们一个个呆憨憨的眼神，“刚才猛士达不是试过吗。”

“哼哼，其实，”她神神秘秘地说，“我会讲海狮话。”

“海狮话？！”好小众的语言，斯内克觉得这就好像有人告诉他自己会说大象话一样，“为什么会海狮话？不对，海狮也有话？那海象海豹海狗有没有？还有那你为什么听不懂猛士达说的话？”他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

“那是因为猴子话和海狮话属于不同的语言体系，我只学过海狮话，没学过猴子话。”她解释道，“当初在赫里兹神殿修道院的时候，我选修过海狮话，那时候这门课被叫做「海狮语视听说与修辞导论」，一学分，恰好够我语言课程的毕业选修要求，最后教师考核给分也很宽松，所以我就选了。”

斯内克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会有学校教这个。

“总之，我会和它们友好沟通的，你大可以多信任我一些——还有把刀收一收，别吓到它们。”

说罢，她简单整理下衣服，俯身趴到船沿边对着海狮群压低声音“grrr grrr”叫起来。

斯内克觉得一个年轻姑娘趴在船上对一群呆愣愣的海狮“grrr grrr”叫的场面实在有点诡异。

然而更诡异的是，其中一只毛色偏棕的海狮竟然回应她了。那只海狮同样也“grrr”了一声，然后喷喷鼻子，转了一下脑袋。

“它说什么？”斯内克问。

“俺们正在相亲呢！”巫女忠实地翻译道，她甚至改换了人称和口音，“恁们突然踩这个木板儿进来干啥？”

“什么踩这个木板儿？告诉它们这是人类的小船，还有这个月份还没到它们的繁殖季节。”

“那咋了？要恁管？你们这两个人类，还有…..猴子。”她继续同声传译着海狮发出的一阵颤音，“你们对这座岛上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邪恶已经降临了这座岛，我们必须提前繁衍，要不然一切都晚了。”

“邪恶降临了这座岛……”她翻译过后好奇地喃喃了一句，而后转头向斯内克，“你觉得它们说的「邪恶」是指谁？香克斯吗？作为海贼他看上去倒是挺邪恶的，也许吓到这群海狮了。”

“谁知道。”斯内克耸耸肩，“你跟它们说让它们把航路稍微让一让，我们只想通过去。”

棕色海狮先是“krrrk”了几声，而后转换音调“Hsss”了一下，引起了身旁很多海狮的附和。

“哦，它们说，”巫女继续翻译着，“「可以是可以，但俺们想要一些海蛇——就像恁们小船上那只公的人类身上画的那种的海蛇——俺们想要海蛇，如果恁们答应之后能给俺们抓一些，俺们就帮忙。」”

“什么「公的」？！是指我吗？”斯内克很诧异，“我身上的是纹身不是画上去的，而且也不是什么海蛇！何况它们要海蛇干嘛？它们食谱里又没有这种动物。”

几只海狮很激动地发出一阵低音，它们甩甩尾巴。

“俺们要海蛇用来插在鼻子里面，俺们最近都流行这种打扮，俺们这儿的姑娘喜欢会打扮的小伙子。”她翻译道。

“老天，这可真怪。”斯内克轻轻感叹了一声，去年航行的时候，他曾在伟大航路见过几只鼻子里塞着海蛇的海狮，他当时还以为那是哪个恶劣的海贼恶作剧塞进去的，谁知道……

“恁们小船上那个公的人类是不是在瞧不起俺们？”她一比一复刻了海狮群激动的语气，“要俺们说，人类才是最奇怪的，把一些像是大海带一样的东西套在身上，还把那些东西称作什么「依服」，放眼整个大海，都没有像人类一样这么热衷于往身上套东西的动物了，恕俺们直言，人类长得就像没毛的猴子。恁们两个，对！说的就是恁们，恁们真应该向恁们身旁那只猴子学习学习，身上什么也别套，才是自然。”

“行了行了，”斯内克有点无语，“告诉它们，它们关于时尚和衣服——不是什么「依服」——的观点恕我们不能苟同，但我们愿意之后给它们抓一些海蛇。就这样，让它们把路让开吧。”

巫女点点头，又趴在船沿上和海狮群叽叽喳喳了几句。几只海狮“Orf”了几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谈妥了。”她挥挥手，很愉快地说。

“它们愿意把路让开了？”

“哦，不，不是。它们只是表示愿意帮我们。”巫女神秘地笑笑，“告诉我，斯内克，终点在哪个方向？还有多远？”

“在那边儿，”斯内克指了一个方向，“还有不到半海里。”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是……

“没错，放心吧，航海士先生，就是你想的那样。”她像看破了他心里的想法一样，坏坏地笑了。

她话音未落，小船边忽掀起一阵巨浪，波涛的浪花反复撞击着船底，海水顷刻向下塌陷，漩涡边缘搅起发白的泡沫，海狮群随着海涛向四周扩散。

“抓稳了！”她高喊着。

一只巨大海兽的身影——那是一只将近有几十米高的庞大海狮，从海中拱破水面，碎浪而出，它抬起头时，水帘从鲸须般的齿缝筛落，倾斜下一道壮观的瀑布，海床的淤泥被重新掀起。

小船随着波澜不止的海面剧烈摇晃，下一刻，一股失重感袭击了小船上的两人一猴——这艘小船整个儿被巨大海狮的尾鳍猛地掀起，离开海面，来到了几十米高的空中。

巨大海狮用脑袋将小船轻巧一顶——将船抛向了刚才斯内克所指的方向。

而后，这只巨大海狮高举起它的鳍状前肢，发出一阵浑厚的声音，几乎震响了整个海域，那沉闷而具有穿透力的声音仿佛来自于远古的巨兽。

“再见了！！”

巫女翻译着那只巨兽最后的话，她同样举起一只手臂高呼着：

“再见了！！有毛的猴子和没毛的猴子们！”

“这句话就不用翻译了！”斯内克很想吐槽，但他说到一半儿时候，海水就灌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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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们看见没有？”

“怎么了，头儿？看见什么？”拉基路环顾四周。

“天上，我是指天上。”香克斯指指天空。

起先是一个模糊的小点儿，而后越来越清晰——那是他们比赛的小艇，还有船上的伙伴。

“真了不得啊，竟然从天上回来了！这帮家伙！”香克斯高声笑起来，他同样向终点的峡口跑去，去迎接他的船员。

小船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从空中落到峡口的终点时，掀起了十几米高的浪花，将终点附近原本吵嚷着围观的人群从头到脚尽数淋湿，引起一阵哀嚎。

这艘狼狈的小木船也终于从船底裂开，实现了它最初也是最后的使命，带来了狼狈的胜利。

斯内克把灌进嘴里的海水吐出来，伸长胳膊捞起猛士达——皮毛被水打湿让它游泳很费力。他浮在余波未止的海面上，看着原本竖立在比赛终点的旗帜也被方才掀起的浪花卷断，终点的浮标和木船碎片混在一起，东一个西一个漂在凌乱不堪的海面上。

他摘掉头上的海草，不由得大笑起来。

“挺有两下子嘛。”他说。

“彼此彼此。”

她回应道，摘掉粘在头发上的一只海星，同样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