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在突然发现自己被追赶的时候,身体第一反应会下意识逃跑,这源于人类的生物本能——在今天此刻,巫女充分印证了这一点。
她看到香克斯的瞬间,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跑,一刻也没耽搁。
香克斯在身后一言不发地追,她在前面二话不说地跑,两个人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可是往哪跑?船一共就这么大。
啊。对了,副船长,副船长。
她拼命调动起全身的力气,登上楼梯奔向后桅,猛然起身的激烈动作让她双腿发麻,头也晕乎乎的,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她连头都没回一次,迈开步子就往贝克曼身边跑。
彼时贝克曼正站在船尾抽烟,享受这仅有片刻的宁静。
偶尔吹吹风放松心情也不错,贝克曼感慨,抛去处理头儿的那些糟心事的时间,他至少还有片刻可以来这儿简单抽根烟,日子还是很有盼头的。
事实上,连片刻都没有,因为他刚把烟点燃,就霍然听到一声尖叫,以及两阵急促而交错的脚步声,声音大到简直要把甲板踏出一个洞。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什么玩意?
贝克曼转过头,他看到他们船上的小姑娘不要命地往这边跑,再往后,香克斯不要命地往这边追。
小姑娘跑到他身边的时候,累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一扭头看到香克斯还在追,停都不敢停,立马绕着贝克曼开始顺时针跑,香克斯就赶在她身后顺时针追。
两个人就跟环绕柱子的猫抓老鼠一样——只不过贝克曼充当了中间那根柱子。
贝克曼夹着烟缓缓地抽了一口,他吐出一口烟雾,在烟雾缭绕和混乱的追逐场面中认命地抬起头,默然看向湛蓝的天空。
今天的天真蓝。
“哐当!”
香克斯头上挨了一爆栗,他吃痛地捂住脑袋,停下脚步。贝克曼甩甩手。
现在想要打痛他都只能用武装色了,大副心想。
小姑娘躲在大副披风后面,只探出脑袋谨慎地观察局势。
————————————————
“你该解释一下。”
“我不知道,贝克,我自己也搞不懂,你能理解吗?我看到她的时候,就有一种想法,一种……强烈的冲动?比蒸馏的伏特加还要强烈,我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很使劲地摁在怀里,很用力地抱住,然后再咬她一口。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太难描述了,但感觉并不坏,你能理解吗?”
“……我理解。”大副环抱着双臂,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
“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乱喝了她的魔药,她很生气,她这几天调了一堆解药给我,那些解药——不得不说,比本乡开的药味道还要难喝一千倍,不,一万倍。然后她告诉我,良药苦口,她劝我喝下去,这些「症状」就会消失,她觉得我这是病了。贝克,我病了吗?”
“……也许是。”
“可那些药我喝下去根本没用。她反复来询问我症状有没有好转,我反复告诉她,我心里的感觉一直都没变。结果她又沮丧又生气。”
“……”贝克曼沉默着,一语不发地吸着烟。
“然后,”香克斯继续向他讲述,“她给了我更多的药,有那种叶片很大的——我叫不上来名字,茴什么,还有那种味道很辣的,她管那个叫龙牙草,但我觉得那玩意儿长得更像猪屁股和猪尾巴。还有一种草药形状跟人形差不多,啃上去脆脆的,她管那个叫慢——总之叫慢什么。”
“曼德拉草。”
“对,贝克,就是这个名字。”香克斯笑着点点头。
“所以,这些东西起效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那些药唯一的作用就是苦得我嘴里发麻。我心里的感觉依然没有变,我还是想——”
“香克斯,”书室的门打开了,巫女探头出来喊了一声,“过来一下。”
“哦,看来又有新的解药给我喝了。”香克斯站起身,“希望这次味道能好点儿。”
嘴上说药苦,这家伙看上去倒是乐呵呵的。贝克曼叹口气,希望别出什么乱子。
“头儿,”香克斯转身之前,副手叫住了他。
“别乱来。”贝克曼最后还是要叮嘱一句。
“我会的。”香克斯笑了笑,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
书室里一片狼藉。
用布袋分装的药草和书页随意堆放在一起,横七竖八地穿插在坩埚、研钵、小刀和各种实验器具之中,地面几乎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厚重的书卷和数量可观的瓶子压弯了储物架的木板。
这个房间处处透露着疲惫——巫女也同样,她眼下还挂着乌青,为了加紧赶制出解药熬了太多心血。
“你躺那儿,船长。”
巫女在香克斯身后把门关上,而后指了指书架下特地清扫出来的一片空地。
“这个房间里没床,只能委屈你躺一下地板。”她背过身去倒了杯水。
香克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要他躺着,但他从善如流地躺了过去,这片地方就是上次他喝醉时躺着的位置,围着书架和地面上的杂物,稍有点拥挤,他扭扭身体,碰倒了架子上的一本书。
“我要像上次一样把那本书盖脸上吗?”他指指书架顶层那本《马林梵多行政法学讲义》
“让那本书见鬼去。”
她递来一块白色的小药片和一杯水。
“吃吧。这次的药。”她来到香克斯身边,将周围的书本、瓶子和杂物推到一旁,扫空一块地板,坐到他身旁。
“为什么这回是药片?”香克斯没喝水,直接吞下白色药片。
“因为你上次说汤药苦。”她闭上眼揉揉太阳穴,似乎头很痛,“吃完就躺下吧,船长,躺半个小时。这次我换了很多配方,需要你躺下留观反应。”
房间里一时沉默。
香克斯躺在地板上,身下坚硬的木板硌着他的肩胛骨。他侧过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坐在他身边的人——他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和低垂着的睫毛,听到她的呼吸夹杂着轻微的叹息,甚至感受到她靠近自己的膝盖的温暖。
她在轻声说些关于解药不稳定性的事情,并且疑惑为什么几种配方都不起作用。他听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也没仔细去听。
因为,此时此刻那种感觉又奔涌向他的内心——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样,随着每一次呼吸反复冲刷向同一片海滩,令人既愉悦又焦躁。
香克斯躺在地上,用目光抚过她耳侧的头发、脸颊和脖颈,以及衣袖挽起而裸露在外的青白的手臂和小腿。
他握拳攥紧了披风的衣摆。
他现在就想起身,马上起身,现在就想。他要用嘴唇贴上她的肌肤,贴上所有刚才目光扫视过的地方,然后狠狠地、用力地咬下去,留下痕迹。
不,不可以那么用力,她一定会因此受伤或痛苦,所以,只能轻轻地咬,对,轻轻地、充满怜爱而克制地咬。
想到这,香克斯喘了口气,想要平复心情。他很清楚自己不可以那样做,就连轻咬也不行。他不是不能立刻起身,把她拉进怀里,只是如果他那样做,一定会吓到她,让她像受惊吓的猫儿一样远离。
近在咫尺但不能取得的焦躁让他只能狠狠地咬紧牙关。
“……所以,为什么是我?船长。”
“啊?”他突然反应过来她在跟自己讲话。
“别装傻!”她的情绪听上去有些激动,“正常来讲,你来到甲板上看到的第一个人肯定不是我,但你却……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上一次你躺在这个地方的时候,是不是偷偷看了?我明明让你闭上眼睛。”
“我没偷偷看。”香克斯大方地承认了,“我光明正大地看,甚至还叫了你一声,因为我也想让你回头看看我,只是你压根儿没听见,也没回头,一直在摆弄那些药。”
巫女张了张嘴,可什么话都说不出。
“我……确实没听见,当时我急坏了。但是我回头了,只不过我回头的时候——”她一拳头锤在他身上,“你这个红头发的任性老混蛋在好好地装睡!”
一点也不痛,香克斯心想,现在想要打痛「红头发的任性老混蛋」只能用武装色。
“什么?”香克斯看上去却很受伤,“你之前不还和我说,我是你见到过的最好的船长吗?”
“我一共也没见过几个船长!”
“但我一定是其中最好的,对吧?对吧?”
她没有回应香克斯充满期待的目光,只是转过头叹了口气。
“别叹气嘛,总叹气会把人叹老的,”香克斯继续躺在地上搭话,“你看贝克就是。”
“我再老也老不过你。而且你竟然还好意思提副船长,我听说他年轻时候的头发黑得发亮,这些年……”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情。”香克斯把胳膊伸开,离她更近一些,结果手背不小心又叮铃咣啷扫倒了个空瓶子,“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情。甚至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事情。所以——我这件事也不算什么大事,你就别过于忧虑了。”
“更何况,”香克斯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真的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她没回话,也没看他,只是垂着眼睛摇摇头。
“唔……”
“怎、怎么了?”她好像听到香克斯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她慌忙转过身去查看情况,“你感觉不舒服吗?哪里难受?告诉我。”
“嗯……”香克斯胡乱地指了几个地方。
“到底是胸闷还是肚子痛?还是都难受?”她看不懂香克斯模糊的指向,“告诉我,描述清楚点,我要判断是不是刚才药效的副作用,或者过敏反应。”
“我讲不清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额前的头发盖住了一点眼睛,“我觉得又好受又难受,所以我没办法说清楚。——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你看着我。”
和他目光相撞的时候,她才发现,那双红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她轻吸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心跳似乎没来由地快了一些。她最受不了的就是那双红色的眼睛,她觉得他眼睛的底色里大概有一种火焰,炙热的视线会看穿阴谋,会将人烫伤,她知道在某些时候,他的眼睛甚至能看到未来……
香克斯抬起手,指指房间角落的木柜,谈起了另一件事:
“在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个头儿没比那边的矮柜子高多少。”他注视着她,那双眼睛也像会说话似的,“我记得有一天,冬天的下午。我在结冰的楼梯上跑来跑去,结果摔跤了。然后,罗杰船长……那时候他还在,我记得很清楚,他先悄悄告诉我「别让你雷利叔知道」,然后像变戏法一样摸出一板糖塞给我,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种糖叫巧克力,只觉得尝起来又有点苦又有点甜,那种味道很奇妙,又很幸福。我忘了过去的很多细节,但一直记得那个时候。”
香克斯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过了良久他才说话:
“每次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就是那样的感觉——和冬天的下午坐在奥罗杰克逊的楼梯上第一次嚼巧克力的感觉一模一样——我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很奇怪,我说不清楚,也不擅长描述,描述是贝克拿手的事情。但我想我的感觉还是没有变。”
“……你的比喻还挺美妙的,船长,看来魔药也把你变成诗人了?恐怕你的对手不会知道,他们要挑战的四皇是个拎着西洋刀爱喝大酒的诗意屠夫。”她捂着脸慢慢低下头,“我的药又失败了,毫无疑问……”
香克斯撑着胳膊从地上坐起身,他知道他没必要继续躺着了。
“这既不是件坏事也不是个错误。”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胳膊,让她更贴近自己一些,“在海上更不算稀奇,因为我们活一天就过一天,我明白我和之前一直跟着船的那只海兽一样,我爱——”
“别说出来!”她无比慌乱地用手捂住香克斯的嘴,堵住他接下来的话,“别把那个字说出来,别说出来……至少永远不要对我说。”
“耶稣布说的对,”她的声音在颤抖,“你就像一条流动的河,或者一阵风,没人能拴得住你。但你要知道,你要说的那句话,或者那个字,在我看来是一种沉重的承诺。”
“原谅我,船长,我们都有各自的烦心事。这种感情太不是时候。”她蜷缩起手指,把手收回身侧。
“什么事让你烦心?”
“很多。但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个。对不起……”
“别道歉,你什么都没做错。”
她抬起头,发现香克斯依旧眼带笑意地看着她,只是那笑容流露出一点苦涩。
“船长。你说的那个瞬间,我也曾经感受过,”她别开目光,不再去看他的眼睛,“那个瞬间确实美好、奇妙又幸福。但你要克服那个瞬间。”
“现在你对我的感觉,”她克制住语气中的动摇,继续道,“无非只是出于魔药的作用而已。等真正的解药研制出来,你肯定就会改变想法的,我保证。”
“你不是四皇吗?既然你那么厉害,既然你要做大海上最自由的海贼,那你的爱也应该出于你的自由意志,而不是其它……至少不是可笑的药水。”她反过来握住香克斯的手,“所以……所以你要克服那个瞬间,就像你平常挥刀打败敌人一样打败它。我也一样,我们都要克服那个瞬间。”
“你做得到吧?香克斯。”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香克斯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
“快点头啊!快点点头!说你做得到。”
香克斯笑了,他没说话,只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