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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行医苦差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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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在意的事情,但却不是这个。”

“你呢?医生。”

“我?”本乡怔了一下,为她突然的问题而感到惊讶,但同时心底也涌现出一股隐秘的雀跃。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到他的事情,这无疑是个好兆头,如果她一点兴趣没有,是不会问的。

“对,我在问你,医生。你也对此毫不在意吗?——因为你刚才给米歇尔婆婆看完病,却没有收她一分钱。”

“我既是医生也是海贼,可不是搞慈善的——只不过我的收费标准面对不同人稍微有点弹性,我们要走的下一个地方,就是商人行会会长的家,”他的嘴角浮出一丝恶狠狠的坏笑,“事实上,我正准备好好敲他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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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各位,请进!”

一位衣着考究的黑西装老男人捻捻胡子,欠身推开镶钉的红木制大门,大门上的黄铜门环被做成显眼的金色狮子头形象。

在富丽堂皇庄园的大门前,马童先一步指引黑发雀斑的实习船医去专门的马厩安置好马车。

“请进吧。你们一定就是理事介绍来的医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尊贵的兰考斯特商会会长的嫡子,而我,是一位专业的家政管理大师。”老管家再次捻捻胡子,如果无视他身旁那位正吸着鼻涕的「嫡子」的话,这确实是相当「尊贵」的一幕。

巫女无奈地笑笑:“是我们的荣幸,”她微微欠身,做出同样的行礼动作,“我也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尊贵的雷德弗斯号的嫡船医本乡,而我,是一位专业的浑水摸鱼大师。”

“我肚子又疼!”尊贵的「嫡子」——一个六七岁大的小鼻涕虫用力地握握老管家的手,叫喊起来,“我要去躺着,我要去躺着!”

“马上了,小少爷。”老管家低头说道,而后他抬头看向「嫡船医」本乡和她身边自称「浑水摸鱼大师」的姑娘,“两位,请到这个房间来吧。”

尊贵的鼻涕虫小少爷的房间不算大,但每一寸都透露出克制的富足。床由胡桃木打造,床头板上嵌着象牙雕的纹章。深蓝色的帷幔看得出是自七水之都进口的天鹅绒,沉甸甸地垂坠着,银线绣的流苏几乎拖到地毯上。

本乡一边有条不紊从药箱里收拾出听诊器和其他药品,一边听着老管家在旁边举着个小册子絮絮叨叨:

“10月9日下午三点零五分,少爷第一次腹痛,持续时间两个小时,期间……”

“欸!你是医生吗?”躺在床上的小少爷指指本乡,插嘴道,“你怎么不穿白大褂?医生都穿白大褂。”

本乡没理他,只是戴上听诊器。

“我在跟你说话!而且你连衣服扣子也不扣,简直就像——”就像街上的那些「下等人」,小孩本想这么说,但他其实还不完全明白「下等人」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听家里的大人都这么说。在他的理解里,他认为「下等人」大概就是衣服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本乡随便抽了张纸塞给小孩:“把鼻涕擤擤,小屁孩,别待会儿滴到我手上。”

“我才不会!”小少爷使劲吸了吸鼻子,躺在床上动来动去,“啊!太凉了!”

“这是听诊器,别乱动,小屁孩。”本乡移动了一下听诊器听头,“你想让我穿白大褂吗?乖乖的别乱动。”

这个额头上带一道疤的医生太凶了,而且一点儿都不像医生。小少爷哇地一声使劲哭了出来。

“好了,小朋友,别哭了,”巫女停下手里分拣草药工作,不得不去哄哄小孩,以便阻止那比破锣喇叭还响亮和刺耳的哭声,“医生只是在给你听诊,一会儿就完事了,好吗?别哭鼻子,你那样一点儿都不「尊贵」了。”

听到自己即将变得「不尊贵」,违背家长和祖宗的教导,小孩儿吓得赶紧闭上嘴巴锁住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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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肠蛲」……基本可以确定,那小孩儿得的是一种寄生虫病。”在待客室,本乡把工具和药盒理得整整齐齐,挨个放回箱子里。

“寄生虫病!”巫女惊呼一声,她随即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就好像周围有人在睡觉,而她不得不用最低的音量说话一样,“那最好用盐母胶,白铃花或者挫挫藤。”

“嗯?你说话怎么突然那么小声?”本乡左右转转脑袋,“在防谁偷听吗?”

“嘘!小点声,医生。不是因为周围有人在,是因为寄生虫病。以前我的老师告诉过我,在谈论寄生虫病时尤其要小声,因为虫子有时会在人的肚子里抬起头偷听,如果被它听到有人想药死它,它就会提前钻到其它脏器里。”

“什么!”本乡被「虫听论」震惊到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尽可能放低了声音。

坐在本乡身旁黑发雀斑的实习生此时用胳膊肘拐拐他,用更低的声音提示他:“你看吧,本乡大哥,这不就来了?神神叨叨。巫医中的大多数都是一群泛灵论者,她们认为一切生物都有灵魂——哪怕是人肚子里的寄生虫也一样。”

这间宽敞的待客室里显然不只有船医三人组,在一架雕刻着独角兽和孔雀图案的华丽紫檀木屏风后面,还等候着另两位商人,毫无疑问,他们同样是冲着拜访商会长而来的。

“这世道越来越难喽。”其中一个商人感叹道。

“可不是嘛!每年关税只增不减,海贼只增不减,连要上贡海军的贿金也只增不减。你知道吗?光是我从马努卡湾到帕帕哈瑙那一条贸易航线,海贼的数量比路边的野狗都要多!”另一个商人附和着。

“大海贼时代,呵,真是笑话!”商人继续恼怒地感叹着,“依我看,应该叫大强盗时代。所有能自豪地说出「大海贼时代」几个字的人,不是海贼,就是被海贼锤傻了脑袋!”

“别动怒,托登,生气也无济于事,事实摆在这里。”最开始的商人安抚道,“至少咱们来斯托纳做生意,「红发」没额外要求咱们上贡,这已经是个好消息了。”

“你可真会苦中作乐,凯德温,”被称为托登的商人苦笑道,“「红发」没要求,咱们就不主动?确实,「红发」本人对打劫商船看起来没什么兴趣,可他手底下养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海贼团呢?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是不是铁板一块?”

“在谁手底下都不好做,说到底,我看海贼的逻辑都差不多。”托登继续感叹道,“大海贼时代……都要怪那个罗杰!一个大胡子死人,死都死了,还来这么一出!”

“我没有反驳你的意思,但有些事情也不全是罗杰带来的,”被叫做凯德温的商人缓缓道来,“自从赫里兹灭亡之后,维伦海域以北的科维亚和维德尼亚就纷争不断,先是边境冲突,后来又开始打贸易战,前段时间,听说科维亚的国王差点儿被刺杀,如今,那位国王恨不得每天和十几个守卫同床共枕,只为保证自己的安全。”

听到有国王遇刺一事时,本乡注意到巫女明显被吸引了注意力。

“真是太可笑了,”商人托登嘲讽道,“我看,咱们干脆也去银行贷款买艘船,出海做海盗得了!”

“贷款买船?我没听错吧,托登?”商人凯德温笑道,“你太文明了,还买?按照海贼的逻辑,你应该直接去港口抢一艘!”

两位商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真精彩,医生。”巫女继续压低声音说话,“每次出诊都能听到这么多有趣的事情?”

“也不是每次,不过至少这次不白来。”本乡笑笑。

“哦,对了,说回正事吧。你决定好用哪种药了吗?”

“盐母胶,白铃花还有挫挫藤确实都很有效,我打算再加上蜂麻草强化药效。”本乡回答。

“蜂麻草!”听到这个名字,她突然像被吓到似的,“不,别用蜂麻草。”

“为什么?”本乡歪歪脑袋,有点不解。

“因为……因为……”她低下头,一副有口难开的样子,“因为蜂麻草有邪恶的力量……总之,最好别用。”

“又来了!你看看,本乡大哥,”黑发雀斑的实习生这次抱怨已经不避着她了,“又来了,神神叨叨,我就说——”

“行了!小子,你该说够了!”本乡语气严厉,他在其它大多数时候对待实习的徒弟都是笑着的,但这次不一样,“我们三个一起出诊是我的决定。”

实习生扭过头,咬着嘴唇一语不发。巫女看看他,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能黯然垂下目光:“我知道,我知道巫医和真正的医生合不来……”她低声轻叹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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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万贝利!!?”尊贵的兰考斯特商会会长——小鼻涕虫少爷的父亲抛弃体面,几乎大叫出声:“我没听错吧?本乡医生?是我耳朵出了问题还是您的定价出了问题?我儿子区区一个蛲虫病,就要收我——七十万贝利?!!”

“是我定错价了,会长先生,我想该收您的是七十五万贝利,还得加上我们从主船来回的车马费。”本乡翘二郎腿向后靠在沙发上,衣服胸前的拉链毫不体面地敞开着。

“治好蛲虫病的市价也就几万贝利,顶多不超过三万,您真的以为我对医疗市场一无所知?——五万,我最多出五万贝利,还加上您的车马费。”

“你很了解治疗蛲虫病的市价?那你也应该了解,五万不过是治疗蛲虫病潜伏期和初期的价格,你儿子——那小鼻涕虫显然已经来到了中后期,而且还是最糟糕的刺肠蛲,根据情况不同,至少四十万打底,七十五万更是便宜你了。”

“那就五十万,我一分都不会多出,也一分都不会欠你。要不是您是理事推荐来的医生,我相信我会找到比您出价更低的医生。”

“您当然会找到了——”本乡皮笑肉不笑,“我相信混迹城墙下的江湖骗子和流浪汉会很乐意用狗尾巴草粉末兑水,并声称那是杀虫神药,一瓶只收您10贝利,你儿子的命就值这么些钱。”

“五十七万……不能再多了……最近生意难做……”

“生意难做?对别人来说可能是这样,但对你来说——不久前那笔从马努卡湾运向斯托纳的大订单不是你成交的?难道是树上的猴子成交的?”

“六十五万,看在诸神的份儿上……就六十五万。”

“你留几万贝利是为了用钞票给自己擦屁股?可以免免了,会长。看看你儿子,正吸着鼻涕上蹿下跳呢,甚至还有精力爬到衣柜上揪我辫子,这可贵的活力不值得几万的差价?”

“七十万!”商会长愤愤地咬咬牙。

“成交!”

“管家。”商会长拍拍桌子,“取钱。”

“要是咱们这位家政管理大师的数学没问题的话,”本乡掀开管家递来的手提箱扫了一眼,又重重地用力拍合上,“这里面只有六十五万贝利。”

“本乡医生,你知道,”商会长正正衣领,“我不光只当商会长,我还是市政基金的主持,我得扣除税款。”

“会长先生,你知道,”本乡眯起眼睛笑了笑,但那笑容仅仅停留在嘴角:

“我也不光只当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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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万贝利?!!”巫女看着眼前数量可观的成沓钞票,惊叫起来,“你抢劫去了?医生?一个蛲虫病,他怎么会愿意付你二百一十万贝利?”

“这位仁慈的商会长体谅我们的付出,就当是这样吧。”本乡把手里拎着的棍子靠在屋檐墙角,他脸上仍挂着坏笑。

可疑,实在是可疑。巫女谨慎地盯着眼前的本乡——这个从不穿白大褂的不良医生,低调行事的敲诈勒索者,暗中收集情报专家,人体拆解代言人,雷德弗斯的毒药大师——如今正眨巴着眼睛,努力对她表现出纯良又无害的笑容。

可疑,实在是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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