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还不够。它的心脏在上半部分的胸节。
她趁巨大蜈蚣尚未恢复架势前急忙翻过身,匕首横在身前,做好格挡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她抬头去看,蜈蚣挺立着上半身的背甲正被一根棍子撬开,胸甲的第二个关节裂开一道口子,虫子的血肉从中溢出,流出半红半黄的粘稠液体,与之相连的腿节同样被利落地折断。
她原本以为本乡不会来了。
巨蜈蚣的颚部大张到惊人的宽度,它挣扎了一瞬间,只那一瞬间,船医掰断它另一边的腿节,拽着它的触须将它向下使劲摁在深及脚踝的泥坑中。
蜈蚣仰翻在地上,虫腿无力地乱蹬,脆弱的胸节几乎全部暴露了出来。
她瞅准机会,紧握刀柄,刀尖向下,将匕首顺着头胸连接处的甲壳缝隙狠狠地钉了进去。
这条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巨大蜈蚣,就这样在两个人手下丧了命。虫腿起初抽搐不止,后来渐渐停止了活动,雨后的冷风偶尔吹过,仅带着虫子的触须起了轻微的颤抖。
她终于松了口气,悄悄抬眼看了看本乡,蓦然发现对方也在看着她,她赶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确认虫子的死活。
两个人此刻都有些狼狈,虫子的粘液、血液和土坑里肮脏的泥水喷溅得到处都是,虫子的肢节、躯体还有内脏混乱地横陈在一起。
有点尴尬。巫女一边想,一边低头假装专注地擦拭刀刃上的虫液。我该说什么呢?也许我该从礼貌的问候开始,问问他有没有受伤?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本乡先她一步问出来了。
“啊,呃……我没事,医生。”预想中的节奏被打乱,她显得稍有些语无伦次,“你呢?医生。你在松泊街15号出诊工作还顺利吗?我原本以为……”
“只是屡见不鲜的痛风——那边结束之后我就赶紧跑过来了,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本乡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污血和泥巴。
他现在肯定难受死了。巫女察觉到现场的惨烈,这片地方的脏乱程度跟凶案现场没多大区别,尤其对于一个对卫生条件要求近乎严苛的医生来讲。
“那个……谢谢你。”
“谢我干嘛?别在意。你没事就好了。”本乡挥挥手,声音突然缓了下来,“——你……真的没事吧?我得确定,没有难受的地方?最好不要瞒着我。你没像平常那样使用咒语。”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寻常,按平常来说,她肯定会先施展一些古古怪怪的咒语,再造成一些始料未及的效果。
“因为蜂麻草。”她垂下头飞快地嘀咕一句。
“蜂麻草?你说的……有邪恶的效果?”
“邪恶的效果只是我瞎编的,医生。”她找块没那么脏的地方直接坐下,过去的谎言让她有些心虚,“蜂麻草是施咒的克星,那种草药会阻断我大部分的咒语,就像能力者碰到海楼石……真可恶,我干嘛告诉你这个?”
怎么直接就说出来了?她心想,我该犹豫犹豫,或者闭口不谈,难道我把他当同伴了?这不是件好事……
“我后悔了,医生,”她抬起头,似乎为刚才的发言而感到懊悔,“我干嘛蠢到把自己的弱点主动告诉别人?我说了不该说的,你听到了不该听到的,我在想要不要直接在这里把你灭口。”
“别,别。”本乡笑着冲她眨眨眼,“放我一马吧,仁慈的小姐。我会为你保密的。”
“光保证可不够,”她故作凶狠地压低了声音,瞥了眼远处,实习生正急急忙忙朝两人的方向跑来,“你要发誓,医生,我要你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发誓不会说出去。”本乡认真地看着她,“我向你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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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又下起淅沥的小雨,这场断断续续的雨就像永远也没有尽头似的。
本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就坐在房间的窗边,耐心地看着落下的雨滴蹦在旅店的窗玻璃上,外面吹着风,玻璃上起了一层细蒙蒙的水雾。
“你洗完了。”她从靠椅上站起身,稍微理理衣服,本乡预料她的下一句话很可能是「那我们就快回去吧」之类的,于是赶在她开口前掐断了话头:
“外面还在下雨,就先在这儿待一会儿吧。”
外面那点儿小雨其实算不了什么,航路里随便掀起一片浪花都比今天的雨大,但两个人能共处一室的机会却并不多。本乡发现她忽然抬起目光看向他,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闪而逝的审视和疑虑,以及一些连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本以为她会拒绝。
可是没有。
“那好吧。就再待一会儿。”过了片刻,她开口道,“正好我也有别的事。”
“什么事?”
“你——”她抬手指指本乡,“去床上。”
“惊讶什么?医生。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她冷冷地开口,“去床上,然后把衣服脱了。”
惊讶,当然了。本乡想,如果一个人为了亲近一只高傲的小猫而费尽心机,每天都做好一切可能发生和不可能发生情况的准备,然而第二天小猫却破天荒地主动钻进人的怀里蹭脑袋,任谁都会惊讶。
本乡坐在床边,言听计行地脱了上衣。和早上那会儿不一样,她既没转头,也没移开视线,目光径直看向他。
“我说的衣服也包括裤子,快点,别浪费我时间,然后躺下去。”
她语气不容反驳地命令着。
“如您所愿,这位长官小姐。”他笑着照做了,语调却故意客气起来,“还需要我为您做什么?需要我……”
“闭嘴。”她轻蔑地哼了一声,“如果你真觉得我是「长官」,就闭嘴。”
本乡顺从地闭上嘴。
“我特许你免了对「长官」的敬称。”她同样来到床边缓缓坐下,就坐在本乡身边,但有意避开了肢体接触。
“感谢您的慷慨,也许我还有别的赏赐?”
“哼,别装模作样的,医生。”她冷漠地笑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别觉得你可以在这方面事情上理所当然地看轻我,更别显示你的优越。”
“怎么会呢?长官。”他漫不经心地抬了下手指,装作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
“你问我怎么会?”她并没有把手抽走,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不在意,她继续说,“是谁?——方才偷偷塞给那个小实习生一袋子钱,让他不花完别回来,花完了今晚也别回来。”
本乡没有说话。
她抬眼打量了下这间房的内饰:“还有这地方,”她继续道,“我得说,真挺像模像样的,可不像你临时找的。”
这一切,本乡想,只不过是一个为了亲近一只高傲小猫的苦心人费尽心机做的无害准备罢了。
本乡朝她眨眨眼。
“你又在装模作样了,医生,我需要你说话的时候你却不回答,你就这样对待你的「长官」?”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并未怯懦或是逃避。
“我不敢,长官。”
“你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她拍开尝试触碰她手腕的那只手,“我要检查一下你,医生——但不是为了你心里想的那件事。你今天碰到了那只安第斯蜈蚣的腿节,它腿上的倒刺也许划到了你,如果留下细小的伤口,搞不好会让你血液感染。”
“光那只虫子还伤不到我。”
“嘴硬,可不是你说的算。”
她坐在床上,和他拉近距离,挑衅地笑笑:“怎么了?医生,难不成你以为我只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女孩?你以为我是那种看见男人身体就会尖叫昏倒的类型?我也曾看过别人,我倒要看看你和其它人有什么不同?我也会让你知道你早上那阵子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愚蠢。”
我很期待,本乡看着她想,我愚蠢且期待。
“不许碰我,医生。”她再次重重拍开本乡的手,“从现在开始,我可以碰你,但你不能碰我,这是长官给你的命令。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用咒语把你定住,让你全身上下连眼珠子都动不了,可我不会那样做,因为我自认为还是个充满人道主义的巫医。所以,我希望你识时务。”
她的动作远没有她的语言严厉,甚至在某些时刻称得上温柔,使他感受得到身上的温暖,还有抚触。
这一切,就像高傲的小猫意料之外愿意向他施舍亲昵的贴近。惊喜还有愉悦,使他无时无刻不想打破「长官」的命令,可如果真的那样做,事情就会无趣了。
“无耻的反应……”她轻声暗骂。
“很正常,因为我是无耻的海贼。”本乡狡黠地笑笑,“你呢?你的手在抖,我感觉得到,小姐。”而且脸红得也很漂亮,本乡想,“我想我和你见过的别人还是不一样的,是吧?”
“闭嘴!我说的不要动也包括你的嘴!”
“好吧,我闭嘴。”他的闭嘴没持续几秒,“但你就不想……”
“好了,闭嘴。”她站起身,撤开距离,“我不会那么做,也没那个打算。”
“起来吧,医生。”她背过身去,不再看本乡:
“检查结束了,你很健康——简直健康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