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那老朽也来帮你这丫头挖那老头的坟，这事我在行啊，我愿意出力。”

老者摩拳擦掌地就要上前去推墓碑，下一瞬，上官寒突然抬手让所有人闭嘴：“有人来了。”

他旋即抱起百川，紧紧贴在自己胸口，用氅衣罩住，随后向浮槎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活着，否则会被逼问秘籍下落，我们先走，你和前辈善后。”

听到上官寒的话，百川紧紧抓住他前襟：“不，不能走，师尊说了，让我护好纳川阁的典籍，典籍不能毁。”

浮槎接话道：“放心，那些人只是想找秘籍，并未毁掉无关典籍。一部分剑宗的典籍都被武林盟的人运去了隔壁的山庄暂存，还有的仍在纳川阁内。”

“那就好，那就好。”

百川在上官寒怀中低喃自语。师尊已经没了，她一定要按照师尊所托，保住那些典籍。

“你与前辈留下来后静观其变，若有机会，将剩余的典籍偷偷运走，在邻县找个隐蔽的地方暂存，其后再令人分批运回上官家。”

交待完这一切，他看向怀中之人，沉默了片刻，他闭上双眼，掩住眸波中化不开的沉郁，再睁开眼时，已恢复平静：

“百川，跟我离开纳川罢。”

一阵风吹来，将这句一字字地吹入百川耳中，她微微一愣，从虚空中收回视线，抬起脸，银杏树下，秋风落叶的袭裹之中，上官过时青丝翩飞似戏蝶般与倾落的金叶缠绕，说不出的缥缈梦幻。

抬头再望着参天的古银杏，百川发出一声苦笑，一个人永远也猜测不到，过去的自己会在未来哪一刻突然变得出奇可笑。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握紧了拳，紧到指甲嵌进肉里，却浑然不觉得疼痛。

她重新埋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的那丝冷松气息在氅衣间变得越发浓郁。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没那么疼痛，然后闭着眼，将喉间丝丝缕缕的腥甜尽数咽下，淡淡地说道：“好。”

师尊走了，纳川没了，她也只好离开了。

上官寒抱着百川纵身离开纳川山顶，那紫衣女子紧随其后，三人从纳川密道潜入谷外，然后翻身骑上早已准备好的马，扬鞭而去。

行至半途，天空骤然下起了雪，且有愈下愈大的趋势，这是好事，雪能掩埋一切痕迹。

马一直驶向渡口，三人一刻不停留地直接上了泊在渡口的一艘客船上，似乎一切早就安排好了。

船很宽敞，船上除了船夫，还有其他一些佩着武器的江湖之人，见到上官寒都恭敬俯首尊称一声“公子”。

上官寒抱着百川进了一间舱房，不多久莲灿便端来一盆水和汗巾。他温声对百川道：“你有何需要就跟莲灿说，她会帮你。”

莲灿向上官寒恭敬地点头，便目送他离开。

她将汗巾浸湿，细细地替百川擦手和脸，百川依然低着头，甚至保持着方才缩在上官寒怀里一样的姿势蜷在卧榻上。

莲灿看着她灰扑扑的样子，眼神含着不忍，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当年，但很快她便将这些没用的情绪尽数掩去，俯身轻轻拉过百川的手，在她掌心写道：换身衣服吧。

半晌未得回应，她想了想，又在掌心写下：浮槎能护好典籍，放心。

终于，榻上之人收回视线，回望向她，慢慢点了点头。

在她行动间，百川仿佛一个提线木偶，乖巧地随她摆弄，很快，她便替她换上干净的衣裳，清理干净脸和头发，正当她要去拿她缠在身上的包袱时，百川眼神中猛然一惊，下意识护住了包袱。

莲灿在她掌心又写：包袱脏了，换块干净的。

百川松下双肩，怔愣地点头，将包袱中的检索册取出，重新抱进怀里，任由她将那块已然看不出本色的包袱布和她换下的衣物带走。

当上官寒走进舱房时，看见的便是百川一个人缩坐在榻上阴暗的角落里，旁边的舷窗大开着，冷风裹挟着雪花纷纷扬扬卷进来，而她只是木然地歪着头靠着舱壁，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书目册，就像他曾经在湘西之地常常见到的，那些因灾荒被遗弃路边的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雪掩埋走向死亡，却心如死灰，动弹不得。

他有些不安地几步上前，想紧紧挽留她，却又怕将她折碎，伸出的手一时间不知如何举动，就这么僵滞在半空，再度垂落。

后来，他选择挡在她跟前，将袭卷入舱的雪尽数隔开，亦将自己的脸隐在黑暗中，掩去他目中晦涩不明的颤动神情，以及握紧的拳上突起的青筋。

看着面具后那双此刻泛着红的桃花眼，百川心里木然地想，十天前，她曾以为她此生再也见不到上官寒，她曾祈祷神明，哪怕就一次，能让她再见一眼上官寒罢。如今上官寒就在她面前，为她遮风挡雪，但却换来了整个纳川的覆灭。

上苍啊，若这就是代价，请原谅她的贪心，她知道错了，请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梦，那么她愿意一辈子不再见上官寒，只要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