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狗子现在的状态，用“肥硕”来形容都是轻的。下山之后，没人像在宗门里那样管着它的饭量，沈纤意和褚晞又是两个心软的人，见它可怜巴巴地望着就忍不住投喂。这一路上，雪霄的伙食是越发好了，腰围也是越发圆了。前几天闻澄跃试着抱了抱它，差点没把腰给闪了。

这要是雪霄死犟着不往前走，他们还真的拿它没办法。总不能四个人轮流扛着一头几百斤的狗赶路吧？

闻澄跃叹了口气，由衷地说了句：“的确。”

裴松吟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闻澄跃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歪了下脖子看着裴松吟，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你之前为何要把雪霄抱着？”闻澄跃问，声音里带着些许困惑，“那时候下雨天，你担心把它的毛发给弄脏了，硬是抱了一路，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可现在这山路崎岖，到处都不好走，它的毛早就脏了，你为何不关心？”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憋了好几天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山路上泥泞不堪，他们几个人的衣裳都湿透了，狼狈得不行。裴松吟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抱着雪霄走，说什么“它的毛发不能弄脏”。

现在想来，更是古怪。

裴松吟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什么东西好的人。他对雪霄虽然不至于冷淡，但也谈不上多热络，平日里该喂食喂食，该遛弯遛弯，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可那天他执意要抱着雪霄，有些奇怪。

闻澄跃想不明白。

裴松吟顿下脚步。

他的步伐停得很突然，像是闻澄跃那句话触到了什么隐秘的事情。周围的风似乎都慢了下来，远处雪霄“踏踏踏”的脚步声变得模糊而遥远。

闻澄跃也只好跟着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裴松吟。

裴松吟转过身，那双澄蓝色的眸子静静地望着闻澄跃，目光沉静而幽深，像是秋天深潭里的湖水，看不见底。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盯着闻澄跃。

闻澄跃被他这么盯着，心里忽然莫名地有些发虚，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似的。他下意识地将眼睛瞪得更大些，以此努力维持面上的平静，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我什么也不怕”的样子。

但不知不觉间，他的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远处的风穿过山林，带起一片沙沙的响声。雪霄在前面跑了一阵，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又“踏踏踏”地跑了回来，歪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裴松吟先败下阵来。

他垂下眼帘，将那份目光收了回去，转身继续往前走。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他的背影看上去依旧淡然出尘，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望只是闻澄跃的错觉。

走出几步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不一样。”

闻澄跃仍然听见了，还愣了一下：“什么不一样？”

裴松吟没有再回答。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轻轻松松地背着包袱，整个人清冷、疏离、又带着几分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闻澄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一样。”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反复琢磨，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哪里不一样。

褚晞终于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闻澄跃的肩膀，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想什么呢，人都走远了。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给我也说说呗。”

闻澄跃回过神，瞪了她一眼：“没想什么，也没说什么。”

褚晞也不拆穿他，只是笑得更意味深长了。沈纤意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闻澄跃，又和褚晞对视了一下，然后笑了。

闻澄跃被这两人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又不好追问，只好快步追上裴松吟，赌气似的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是闷头赶路。

雪霄在两人之间来回跑了几趟，大概是觉得气氛不太对，识趣地收敛了兴奋劲儿，安安静静地走在裴松吟脚边，只偶尔仰头看看他，又看看闻澄跃，眼神里满是困惑。

又走了一阵，远处真的传来了潺潺的水声。空气变得湿润起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转过一个山坳，一条清澈的河流赫然出现在眼前，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绿草如茵，几株垂柳依依，美得像一幅画。

雪霄的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四腿腾空，朝河边狂奔而去，“扑通”一声就扎进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闻澄跃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衣服湿了大半。

“雪霄！”闻澄跃咬牙切齿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河里传来雪霄欢快的叫声，它把脑袋埋进水里，再抬起来时嘴里已经叼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鱼尾巴甩来甩去，打得它脸啪啪响，它也毫不在意，得意洋洋地朝岸上的人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裴松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闻澄跃刚好偏头看到了这个笑容，愣了一瞬。

闻澄跃赶紧转过头，假装去看河里的雪霄，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他忽然想起裴松吟刚才说的那个字——“不一样”。

好像，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还是想不明白。

河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闻澄跃索性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