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舞台上真真切切站着一个浑身是血、哭到断气、被丈夫毒打的女人，台下的观众大约会感到不适、恐惧，甚至生出道德上的不安。
但戏班子做了一件极其聪明也极其残忍的事——他们找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红戴花、浓妆艳抹，把女人的悲哭演成转着圈跌倒、甩胳膊像柳条的杂耍滑稽戏！
于是，观众心底原本可能生出的同情与负罪感，也被这份滑稽冲淡了。大家可以放肆地哄堂大笑。
‘看啊，多搞笑的娘们儿，多滑稽的一顿揍！’
储正荷注意到了姬沂然的专心致志。转瞬间，她眼前便又多了一个画面，那是台上扮演丈夫的年轻男人的视角。
她知道这个男人。准确地说，是这个戏班子两年前发生过的一桩怪事曾引起她的注意，最后查来查去，只留下几名演员患上失魂症的结果。修道者的记忆太好，她从不忘却。
这男人在戏班里待了七八年，打小便学着唱念做打，身上也练出些力气，舞台上的拳脚动作做得漂亮，尤其是打人时，出拳利落，收势潇洒，最受观众喜欢。
一开始接到这出戏时，他不觉得自己演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这戏本就图个热闹，台上谁挨打、谁获胜，观众喜欢看什么，他便演什么。反正是一场戏，唱完了收钱，收完了钱回去吃饭，明天换个地方接着演。
最初，他并不喜欢打妻子的桥段。
那段戏没什么意思。妻子哭，丈夫骂，锣鼓一响，丈夫抬手，妻子便要跌出去。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动作，演多了，他连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转身，都不必多想。
可观众喜欢。
每当妻子被打倒，他只要摆出一副得意的模样，台下就会响起笑声。等他将典库打翻，笑声更大；等他把差役也踹下台，便有人拍着桌子叫好。
他便渐渐明白了。
妻子挨打时，要打得干脆。
典库挨打时，要打得滑稽。
差役挨打时，要打得痛快。
至于他自己，无论做了多少出格的事，都要昂首挺胸，仿佛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畏惧，好让观众代入其中，为他的每一次挥拳拍手叫好。
只要他演这出戏，场场便座无虚席。整个戏班子都靠他吃饭，他出门时前呼后拥，也渐渐成了个‘老板’。
这个扮演差役的少年，是第一次登台，样子很紧张，劝他收手的时候，声音发颤，眼睛却亮亮的。
若是从前的他，即便不会让对方把话说完，也会在接下来的拳脚上留些余地。但是这时候他察觉到了台下观众的渴望。
他们不是在等差役把话说完，而是在等下一拳。
于是锣鼓响起，他便要出手。
他打得越快，台下越兴奋。
他打得越狠，台下越痛快。
他看着台下那么多观众，循着他们的想法，开始讲起自己的道理。
“我生下来就是受苦的，凭什么一辈子都要被人管着？”
“我欠了钱又怎样？我不想还，谁能逼我？”
“我打自己的妻子，与你们何干？”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说得越来越大声，动作也越来越夸张。仿佛只要他喊得足够响，世间所有的规矩便都成了笑话。
大雍学府的弟子登场，指责他行止不端，要依照律令将他拿下。他便折断对方的戒尺，一拳将人打翻。
九幽宫的魔修登场，讥笑他不过是一介凡人，不知天高地厚。他便迎上去，将那魔修打得满台逃窜。
每当这些人物出现，台下都要先安静片刻。
因为大家知道，好戏就要开始了。
他们喜欢看一个凡人打败高高在上的修士。
喜欢看一个无赖打败满口道理的读书人。
喜欢看一个不守规矩的人，打败那些自以为能够制定规矩的人。
观众席上，掌声雷动。
受这种氛围影响，连最后几个原本觉得不大妥当的人，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觉得这场戏实在有趣。
一个泼皮无赖，竟能一路横行无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士，到了台上也不过是些供人取乐的角色。
既然是戏，现实中的规矩便不必搬到台上。
痛快就好。
锣鼓声震耳欲聋。
一个敌人被他一拳打倒，又被他按在地上，狼狈地挣扎。他踩着那人的胸膛，仰天长笑。
“还有谁来？谁能拦我？”
满场欢呼。
“好！”
“打得好！”
“再打！”
那几个帮腔的演员已经不需要再提醒观众该怎样应和。他们只是站在台边，跟着人群一遍遍高喊：
“万岁！”
“万岁！”
他越来越得意，也越来越分不清台上与台下。
这一刻他都不再是那个靠演戏糊口、被人捧成‘老板’的演员，而是真正成了一个百无禁忌的天命之人。
戏里的人只要多看他一眼，他便觉得那是冒犯，抡拳将人锤杀。
到最后，连他的兄弟也上台劝他，说他如今已经杀了太多人，若是再不收手，迟早要把身边所有人都害死。
他听着兄弟的劝告，又听见台下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出戏还可以演得更痛快些。
于是他不再理会原本的台词桥段，竟直接将这个演‘兄弟’的演员打倒在地。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踩着兄弟的肩膀，冲着台下大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台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站在台上，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脸上却仍挂着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容。
“万岁！”
他高高举起双手。
“我是苏中郎！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不能管着我！”
台下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草台。
他笑得更开心了。
“苏中郎就是我！我永远都不会有错，便是错了，因为我赶跑了九幽宫，打赢了隐天门，我就不可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