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鹤卷奏在微光中醒来,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戴着一顶鸭舌帽出发了。
新干线驶向东京,窗外的风景从街道渐渐变成城市轮廓,不到两个小时就抵达了龟户站。
走出车站,春日的东京比宫城县更暖和一些,空气里浮动着城市特有的现代化气息。
鹤卷奏按照手机导航的指引,穿过几条街道,名为“卡梅利亚”的音乐厅终于出现在眼前,整座建筑线条简洁而优雅。
此刻音乐厅外已是人头攒动。
穿着正装的参赛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靠在墙边翻看乐谱,有人闭眼做着深呼吸平复紧张。
偶尔有工作人员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步履匆匆。
鹤卷奏把脸藏进帽檐的阴影里,低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每一步都走得很轻。
来到这种地方,他总是格外小心。
倒不是自我意识过剩,只是每次一不注意,总会有不知名的目光追过来,并伴随着窃窃私语,更有甚者会上前搭话,询问自己不再弹琴的理由。
他疲于应付那些,所以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领完票后,鹤卷奏往音乐厅侧门的一角走去,那立着几块巨大的展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选手的名字和出场顺序。
他刚走了几步,就见展板前站着一个背着蓝色大提琴盒的少年,柔软、微卷的金色短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那少年闭着眼睛,白皙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又长又卷,头一点一点的,像是被风吹拂的蒲公英,随时会飘走。
鹤卷奏本想绕过他去看信息,可走近了才发现,少年的状态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对方几乎是在站着打瞌睡,整个人摇摇欲坠,大提琴盒在背上微微晃动。
“请问……”鹤卷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还好吗?”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见。
金发少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湖绿色的眸子,清澈懵懂而透亮。
他反应似乎有些慢,偏过头来,目光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才终于落定在鹤卷奏身上。
原本带着倦意的眼睛,在视线清晰后骤地闪过一抹波动。
“你是来参加今天的比赛吗?”
少年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清澈的溪水里缓缓流出来的。
“我是来看比赛的。”话音刚落,鹤卷奏便看见对方的眼睛黯了一黯。
“那这样就听不到你的琴声了。”
少年慢吞吞的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遗憾。
那种遗憾太过纯粹,纯粹到没有任何试探、任何好奇,单纯地为听不到喜欢的声音而感到可惜,仅此而已。
鹤卷奏心中恍惚,意识到这个陌生的少年大概认得自己,可他对对方却毫无印象。
对方的语气过于自然,自然得他以为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他问。
志水桂一缓缓眨了眨眼,睫毛轻轻扇动,微微歪头,似乎在认真回想,又或是在确认什么。
“以前,我看过你的比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鹤卷奏的脸上。
“我,喜欢你的琴声。”
“今天在这边参加演奏会。看到有比赛,就想到了你。”
“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你。”
说完,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鹤卷奏,神情真诚而温柔。
这几句话落在耳边,语气轻得如羽毛,内容意外的格外沉重。
鹤卷奏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的少年,那张清秀的脸上如同天使一般没有一丝杂念,唯有干净的期待。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郑重地说。
“我是志水桂一。”
“志水桂一。”鹤卷奏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志水君,谢谢你喜欢我的琴声。”
“只是……”
“我不再弹琴了。所以对不起,你可能以后再也听不到了。”他的眼里饱含着对他人期待落空后的歉意。
志水桂一眸子里浮起一丝困惑,看上去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不再弹了?”
“为什么?”
不是质问,只是单纯的不解。
在他的认知里,喜欢的事物就应该没有理由的一直做下去,就像他最爱的音乐一样。
鹤卷奏摇摇头,没有解释为什么,“就是不再弹了。”
志水桂一静静地望着他,目光中没有失望,也没有追问,随即,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神情微微一动。
“那你愿意听听我的琴声吗?”
鹤卷奏一怔,他能感觉到,这个金发少年的心思简单得近乎透明,仅仅是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喜欢的人。
“好啊。”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答应,“我们加个line吧,下次换我来听你演奏。”
志水桂一动作迟钝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和他交换了LINE,一个头像是鱼籽三文鱼寿司的账号出现在屏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