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咸湿的海风吹拂着孟怀钲的面庞,他站在城楼上,眺望着面前漆黑平静的海面,每当看着这片海,他的内心就会变得无比平静,西宁王府的前路,唯唯诺诺的母亲,痛苦或不可得的爱恋,弑父的罪孽和愧疚,都会被他抛去九霄云外。
这里本该很平静的。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不想面对麻烦,麻烦却会主动来找他。
席泠来了,是来巡察的,还是来督战的,孟怀钲并不清楚。边境局势紧张,随时都可能爆发战争,岭南的冬天早已结束,瘴气和毒虫又开始活跃,这里并不安全。席泠该好好待在京城,享受他锦衣玉食左拥右抱的生活。
孟怀钲摇了摇头,席泠来这里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都与他无关。所幸他品级不够,不用去陪笑寒暄,他们不会碰面的。
孟怀钲前月收到了林姑娘的来信,早就知道他要来的消息,同行的还有南安郡王之女霍小姐、荣国公府的贾三小姐,林姑娘再三叮嘱他保重,若有闲暇,希望他能帮忙照拂两位小姐。
能被林姑娘牵挂,孟怀钲心里荣幸又满足,只是这两位小姐又是来做什么的?
“大人,各个哨卡传信回来,海面一切正常,只剩瞭望台尚未巡视。”部将柳湘莲向他禀报说。
说来也奇,孟怀钲南下途中与柳湘莲结识,见他武艺高强,为人正直,便邀他一起从军,本以为他一个世家子弟,吃不了苦,必定不肯前来,谁想他竟真来了,而且意外地吃苦耐劳,现在柳湘莲已是孟怀钲的亲信之一。
“今晚应该是个平安夜,”孟怀钲点头说,“只是京中贵人来此,我们更该加强戒备,走吧,咱们去瞭望台看看。”
与他二人同行的还有孟怀钲的亲随卫若兰,此人亦是世家子弟出身,其父在京中任京营节度使,他来岭南只是为镀金,等着回京好讨荫封。
孟怀钲原担心他不好管,谁想卫若兰却相当踏实上进,性子也直白爽朗,只听他笑道:“你们都听说了没有,邬将军家里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南安郡王这次带了郡主南下,就是为了与邬偲结亲。”
邬偲是粤海将军之子,年方十六岁,现在孟怀钲麾下任七品把总,他手中管着几十号兵丁,专管海边塔楼和瞭望台一带的防务传讯。
“谁不知道,军中都传遍了,一会儿正好和他道喜。”柳湘莲笑说。
“我不知道。”孟怀钲说,难怪霍小姐跟着来了,那贾三小姐呢?
柳湘莲和卫若兰憋着笑,并不说话,孟怀钲一向沉默寡言,看起来格外有距离感,所以极少有人同他八卦玩笑。
“其实我也订了亲的,对方是京城史侯家的小姐,”卫若兰主动说,“只等过两年回京成亲。”
“真好啊,”柳湘莲不知想起来了什么,怅然说,“我曾有幸去平昭公主府为公主并几位世家小姐们唱过戏,隔着帘幔与她们说过几句话,只觉得其中几位言谈不俗,可惜终究与我无缘。”
卫若兰笑道:“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我来替你参谋。你要是能攒点军功,这事说不定能成!”
柳湘莲一愣,迟疑道:“似乎是东平王府的小姐……”
“他家呀,让我想想他家都有谁……”卫若兰思索着。
孟怀钲却突然想起了黛玉,他感叹说:“你就想想吧,等你回去,只怕她早已嫁人了。”
他们路过炮台,同守卫们打了招呼,然后拾级而上,向瞭望台走去。这里是邬偲带人监守的区域,他们平时负责监视海面,传递军情,不必出海迎战,算是个有益晋升、相对安全的好差事。
“啪——”高台上传来碎裂之声,孟怀钲骤然警觉,他一手握刀,一手将卫、柳二人护在身后。
他们放轻脚步,小心挪到暗处,只听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抱怨声,似乎是邬偲:“说好要把女儿嫁给我,谁想又变卦了,不知从哪认了个义妹打发我,听说还只是个庶女,把我当猴耍呢!”
孟怀钲沉下脸,他从阴影处走出来,只见地上散落着摔碎的酒壶碎片,邬偲背对着他,浑身散发着酒气,他对面还有几个穿短打的兵卒,他们早看见了孟怀钲,纷纷低头拱手,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孟怀钲一掌拍在邬偲后颈上,怒斥道:“邬偲,你怎敢在此处饮酒!”
邬偲哆嗦了一下,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于是顺势倒在地上,抱着孟怀钲的腿说:“原来是孟大哥,我喝醉了,好困啊,让我靠着你睡会儿!”
邬偲仗着自己年纪尚小,又有一个将军父亲,所以常无视军纪,他上头的守备并不敢管,只有孟怀钲时不时训斥他两句,却也从不曾重罚。
孟怀钲恨手下关系户之多,他回头吩咐卫若兰:“把邬偲绑在城楼上,等他明日酒醒了,再罚二十军棍。”
邬偲没想到孟怀钲来真的,只得发起酒疯,说:“这酒是齐王殿下赏的,一会儿他还要传我去说话,你们谁敢动我!”
听见提起了席泠,孟怀钲心里莫名地烦躁。又听旁边一个士兵说:“孟参将,齐王殿下刚来时,邬把总确实跟着邬将军去接待了。”
“管他是齐王还是楚王,这里都是我说了算,把他绑起来!”孟怀钲冷声发令。
“孟怀钲!”邬偲喝道,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卫若兰和柳湘莲一左一右制住,先堵上嘴,然后将他五花大绑,卫若兰边绑边说:“你当我们参将是什么人,还敢用齐王殿下的名号压他。”
孟怀钲看了他一眼,又对守卫的士兵说:“你们辛苦了,注意盯着海面,切莫玩忽职守。”
士兵们说着“遵命”,其中一个看着孟怀钲脸色,小心问道:“孟参将,听说您以前是御前侍卫,那您肯定认识齐王殿下吧?”
孟怀钲心绪翻涌起来,口中却说:“见过几次,并不熟识。”
士兵陪笑道:“也是,就像我认得邬将军,邬将军却不一定认得我。”
孟怀钲命士兵们看好邬偲,刚转过身,便见一群人从楼梯口蜂拥而来。孟怀钲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上级雷总兵,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席泠身边的内侍李夏。
孟怀钲心头一滞,麻烦还是来了。
看见雷总兵,邬偲立即挣扎起来,口中呜呜作响,企图引起他们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