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直往前走。脚下的路从湿润的泥土变成干燥的沙石,又从沙石变成松软的落叶。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鸟在头顶叫,虫在草丛里鸣,偶尔有一只松鼠从树干上蹿过去,尾巴蓬松得像把扫帚。没有触手,没有不动的太阳,没有走不出去的林子。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森林——越走越正常,越走越让人安心。
王八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郑安边走边抬头看树上的鸟,脖子仰着,步子都慢了半拍。阚小少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方向。沐幼跟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张保健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嚼着烟屁股,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赵大胡抱着胳膊走,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陆南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记了几笔又合上了。马飞天捂着肩膀上的伤,走得不快,但也没掉队。
周茜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李宏亮走在队伍另一侧,和陆南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笑声时不时地飘过来。
第一次休息的时候,大家刚放下背包,李宏亮就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了。没说话,没叫人,就那么走了。过了一会儿,周茜也站起来,低着头,跟过去了。没人说话,也没人看她——至少表面上没有。
王八正往嘴里塞肉干,塞到一半停了,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又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拿起一块。郑安坐在旁边,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又低下头,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两下。阚小少靠在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沐幼低着头,捏着一片草叶,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又把草叶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前一后回来了。李宏亮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懒洋洋的神情,嘴角翘着,像只吃饱了的猫。他走到陆南旁边坐下,往树上一靠,把帽子扣在脸上,不动了。
周茜跟在他后面,隔了好几步远。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头发有点乱,有几缕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走回来的时候,目光飞快地往人群里扫了一圈——王八在啃肉干,郑安在系鞋带,阚小少闭着眼,沐幼在看草叶,严主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孙铭和黄志远在说话,没人看她。她松了一口气,在严主编旁边坐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低下头,不说话了。
严主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周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身子微微侧了侧,背对着他,把脸别到一边去了。拒人于千里之外。严主编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低下头,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叹了口气。
第二次休息的时候,又去了。第三次,还是去了。
每一次回来,周茜的脸都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有火在烧。她走回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她——王八在看她吗?好像没有,他在啃肉干。郑安在看她吗?好像也没有,他低着头,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不知道在画什么。但她就是觉得有人在看。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落在她身上,像针扎一样。她不敢抬头,不敢往旁边看,只盯着脚下的路,快步走回去,坐下,把脸藏起来。
张保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李宏亮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周茜,把烟重新叼回去,摇了摇头。赵大胡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但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陆南把本子合上,看了看李宏亮,又看了看周茜,低下头,把本子塞进背包里。马飞天捂着肩膀上的伤,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孙铭和黄志远坐在一堆,谁也没说话。徐一泺一直一个人待着,存在感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