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整个空间开始变动。不是震动,是变动——像是一个巨大的齿轮在看不见的地方转动了。走廊的朝向在变,原本东西走向的走廊,在缓慢的旋转中变成了南北走向,窗外的光影也随之偏移,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墙上的壁画也在变——不是画在变,是墙在移动,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壁画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新的壁画。但新换上的也没什么特别,和原来的一样,都是普通的山水画——远山近水,孤舟野渡,画工不算精湛,也不算拙劣,中等水平,颜料褪色了,边角剥落了,和周围那些被遗弃了几百年的东西一样,带着浓浓的陈旧感,看不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脚下的石板也在移动,一块一块地错位、重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灰尘从石缝里扑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所有人站在新出现的走廊里,手电的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壁画换了,但也只是从一幅普通的旧山水换成了另一幅普通的旧山水,没什么值得多看的。灯盏的样式没变,还是那些锈迹斑斑的铜制灯盏,还是那些积满了灰的灯碗。空气的味道也没变——还是那股潮湿的、腐朽的、带着灰尘味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
郑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着墙,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王八叉着腰,仰着头看着墙上那些新换上的山水画,皱着眉头盯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出来,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沐幼站在壁画前,手电的光柱从一幅画扫到另一幅画,又从另一幅扫到下一幅,看了几秒,移开了。阚小少站在走廊中间,目光从壁画上扫过,从那些锈迹斑斑的灯盏上扫过,从脚下的石板上扫过,最后落在走廊尽头那片黑暗中。走廊变了,壁画换了,但又像什么都没变——一样的破旧,一样的荒凉,一样的被遗弃了几百年的气息。
“走这边。”
经过刚才那一遭,李宏亮像是被人从迷宫里拎出来重新放在了路口,原本困惑的眼神被一种笃定取代。他不再犹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带着身后那群人左拐右拐,穿过一条又一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走廊。壁画换了一幅又一幅,灯盏的样式从铜制换成了铁制,又从铁制换回了铜制,脚下的石板也从规整的长方形变成了不规则的菱形,但他看都不看一眼,只盯着前方,仿佛脑子里已经铺开了一张精确的地图。
手电的光柱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乱晃,照出一片晃动的人影和急促的脚步。王八喘着粗气,背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他一只手按着背包盖,另一只手拽着郑安的袖子,生怕他掉队。沐幼走在阚小少旁边,步子轻快,阚小少走在最前面,紧跟着李宏亮的背影,目光从李宏亮的脚后跟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后脑勺,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地面开始震动,但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一次性的变动——现在的变换越来越频繁了,每一次间隔越来越短。他们刚刚适应了新的走廊朝向,脚下的石板又开始错位,墙壁又开始移动,壁画又被另一批相似的山水画取代。有时候他们刚迈出几步,走廊的方向就突然偏转了一个角度,连脚步都来不及调整。碎石从墙缝里簌簌往下掉,头顶的灯盏晃来晃去,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变换什么时候来,也没有人知道这条走廊最终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快跑!”李宏亮吼了一声,自己先跑了起来。
所有人跟着跑。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踢踏踢踏的,像一百个人在同时奔跑。手电的光柱剧烈地晃动,照出前面人晃动的背影和脚下飞速变换的石板。王八跑得气喘如牛,郑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攥着手电,光柱在墙壁上甩来甩去,好几次差点甩到自己脸上。沐幼跑在阚小少旁边,步子还是那么轻,但频率快了一倍,鞋底点着石面,像蜻蜓点水。
转弯,再转弯,再转弯。走廊像一条被人胡乱折叠的布带,拐来拐去,每拐一个弯,身后的震动就追近一步,每追近一步,震动就更剧烈一分。
一面墙从地面升起来了。就在他们前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石墙从石板缝隙里无声无息地冒出来,速度不快,但很坚决,像一把从地下伸出的闸刀,正在一点一点地切断他们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