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二十一年秋。
越州通判三年任满,顾承政绩斐然——治水安澜、整顿吏治、劝课农桑,桩桩件件皆有口皆碑。吏部考功司核其政绩,名列一等。
圣谕一下,朝野无人异议:召顾承回京,授尚书吏部员外郎、集贤校理。
吏部员外郎,掌尚书左选之事,天下文官的注拟升迁,皆经其手,权重而机要;
集贤校理,乃馆阁清选,天子近臣之阶,日后入侍经筵、备顾问、拜宰辅,皆由此途。
这般任命,既是重用,亦是栽培。明眼人一看便知,陛下与朝中诸公,这是要将顾承放在眼皮子底下精心培养了。
消息传至越州,百姓自发夹道相送,乡绅耆老执伞赠匾,感念这位年轻通判三年来的勤勉与仁政。
顾承在一片热忱中收拾行装,轻车简从,一路北上,再入京师。
时隔半载,京城依旧繁华如旧,车水马龙,朱门映柳。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匆匆述职的地方官,而是正式归京、长居中枢的朝廷新贵。
车马行至修缮一新的顾府门前,府内早已张灯结彩,备好宴席,亲友齐聚,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顾承在其中一一应酬,从容温和,分寸得当——依旧是当年那个清俊沉稳的状元郎,只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历经地方历练的沉稳气度,更显端方如玉。
许清山也在席间,开怀大笑,拍着顾承的肩膀,满是欣慰:“恭喜恭喜!好小子,果然如期回来了,不负众望!”
吏部尚书吕梁坐于旁侧,闻言捋须调笑:“许大人,你以为顾家还能容他在越州多待一日?我若是晚一步,明日便要被几位顾大人请去‘喝茶’咯。”
许清山轻摇酒杯,笑意深邃地看向他:“吕大人难道不也是乐见其成?这一员大将,如今可是入了你吏部麾下,那日邱大人在御前,可是争得面红耳赤,终究还是没能争过你。”
吕梁吹胡子瞪眼,一挥衣袖:“他邱士林有何可争?礼部一天到晚守着旧制礼矩,我吏部若连这般人才都留不住,不如直接向陛下请辞,告老还乡!”
许清山大笑举杯,将酒一饮而尽,满是畅快。
不日,顾承除处理吏部公务外,亦奉旨入资善堂,为皇子讲学,参与经筵。
这日辰时三刻,内侍引着顾承穿过重重宫阙。顾承捧着书卷紧随其后,步履从容,衣袂轻扬。
“顾大人,资善堂到了。”内侍躬身退至一侧。
顾承抬眼望去——朱门半掩,院内几株老槐抽着嫩绿新芽,春意盎然。
堂中已设好讲席。一张矮案,一卷《论语》,一盏清茶。两位皇子与伴读已静候在侧。
顾承行礼落座,缓缓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学而时习之”一句上,正待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夹杂着孩童软糯的嘟囔:
“皇姐,我不想去……新来的先生,万一讲得无趣怎么办?”
一个温婉清软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浅浅笑意:“阿晏不得无礼。我看你是又想偷懒吧?乖乖听讲,回来讲给姐姐听,可好?”
顾承指尖微微一顿。
是她——昭宁公主李然。
下一刻,木门被轻轻推开。
先进来的是个小小的身影——小皇子李晏,一身杏黄色锦袍,小脸皱成一团,一脸不情愿地回头张望。
顾承起身行礼:“臣顾承,见过殿下。”
李晏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他,奶声奶气地拱手:“先生安。”
顾承正要答话,门边一道身影缓缓福身。
阳光恰好从她身后照入,将她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她今日身着月白色褙子,裙摆绣着浅浅的云纹,发髻间只簪一朵小小的珍珠花——清雅灵动,一如往昔。
正是李然。
她盈盈一礼,眉眼含笑:“顾大人,许久不见。还未恭喜你调回中枢,高升之喜。”
顾承躬身还礼:“多谢殿下。实乃陛下恩典,朝廷栽培。”
李晏趁二人说话,早已一溜烟坐回自己的位置,耷拉着脑袋。
李然无奈扶额,轻声道:“阿晏年幼,贪玩懈怠。先生若见他偷懒,只管严加管教,不必顾忌。”
顾承温声道:“殿下聪慧,臣自当尽心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