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听说了吗?朱诺要结婚了。”
“谁?!”
“朱诺啊,我是说,负责十四楼的那个朱诺。”
“我当然知道朱诺是谁,我的意思是……那可是朱诺啊!”
午后,住院部十三楼难得清闲,轻软的鞋底踩在静音地板上,脚步声并不明显,少年跟着标识沿着走廊往前,停环形工作台几步之外的位置。
工作台内,四名身穿白色制服的护士缩着脑袋围坐在一张智脑前,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也没人舍得分神解决智脑上方自动弹出的待办事项。
“朱诺怎么了?”一名脸蛋明显更加稚嫩的小护士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好奇问道,“我瞧着她挺好的。”
对面坐着的金发护士啧了一声,用食指不轻不重敲了两下桌面,压低声音:“你刚来不知道,别看朱诺平时那么厉害,她的丈夫还不是为了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卷走了她所有的存款!”
“哈?朱诺那么骄傲的人,肯定受不了吧。”
“可不是!她当时亲口说,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男……”
“那她怎么可能会再婚?”清越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这还用说?”似乎不能忍受一丝一毫的质疑,护士的声音稍微大了些,“你什么时候见过朱诺愿意花钱做美容?我那天可看见了,她甚至做了全身脱毛!”
“美娜……”而旁边瘦长脸的护士显然注意到了什么,悄悄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美娜没有理会,秀美的眉毛甚至机敏地皱起,眼底闪过侦探才有的精光:“唔……她一定还做了什么新型项目,简直容光焕发……”
女人边说边把眼神投向同事,企图寻找认同感,然而同事们表情各异,却不约而同示意她看看身后。
“怎么……”美娜皱眉,随即后知后觉地闭嘴,猛地一转身,便“啊”地低叫一声,撞在金属椅子上。
少年贴心地后退半步。
“你是谁?!”美娜夸张地捂着胸口,颤动的双眸像对漂亮的蓝宝石。
“您好,我是1401的患者。”少年淡定地将手里的纸质资料递过去,“朱诺女士让我来送点东西。”
天气很好,私立医院的十三楼中段有一块很大的落地窗,阳光照进这片区域,穿着浅蓝色病服的少年几乎白得透明,五官神韵莫名熟悉。
所有人都随着他的动作低头看向那张纸,却都没有伸手去接。
“1401……荣——!”美娜的脑子里闪过一张脸的同时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蓝星人人都知道的名字,可她及时地想起什么,慌忙住嘴,扭曲的表情像吃进去一只苍蝇。
春天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十四楼来了一位神秘的病人,而关于这位病人身份也众说纷纭,直到最近,传言似乎有落地的迹象。
果然很像那位呢。
年轻小护士连忙上前,干笑着将资料接过来,呐呐道:“我,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少年却并不在意这些解释,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看向美娜:“您刚才说的什么新型项目?”
“我都是胡乱猜的,咳,比如保养针什么的,”美娜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说起自己热衷的话题时又情不自禁掺入一丝严谨,“但保养针能有这么好的效果?您是否看过朱诺女士的手,就连她手上的皱纹都淡了不少……”
美娜的话很有道理,朱诺女士最近确实有些异常。
距离荣霁手术成功已经过去半年,他不再被严格限制在隔离病房内,一个月能有那么几次放风的机会,虽然活动范围只能在十四楼。
而查房护士朱诺因为和李明非有几分交情,会在这个规定之下慷慨地再给一些额外的自由,比如替她跑腿送资料什么的。
“叮”,电梯门开,荣霁从电梯里出来,回到十四楼。
这里大概是整座医院最安静的地方,隔绝多余的噪声,只有花园里的桂花香顺着窗缝钻进来,浓得咬人鼻尖。
滴答滴答……
荣霁停下脚步,看向隔离病房外的盥洗室——
第一次有水声是在三天前,朱诺双手湿漉漉地走出盥洗室的门,水珠顺着手背落到干净到反光的地面。
荣霁随口问一句怎么了。
朱诺女士笑着解释:零件出了点问题,已经报修,不用担心。
三天过去,荣霁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盥洗室的门上,像是被人暴力拧过,金属把手不太有精神地耷拉着。
整个走廊没有半个人影,他犹豫两秒,忍不住走到盥洗室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像握住自己不稳的心跳,轻轻往下压——
“抱歉打扰一下!”身后骤然响起女人高声的提醒。
荣霁倏地转身,身形高挑的女人像是凭空出现,在一步之外笑看着他,仿佛并没有察觉自己刚才的音量对一个心脏病人有多么的不合适。
朱诺双手环抱,身材丰满,皮肤是发亮的深棕色,黑色长发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如果没有那身白色制服,更像电视里拥有一份成功事业的那种精致女人。
她目光自然地移向他握着的门把手,挑了挑眉:“这位先生,遗憾地通知您,娱乐时间结束,寻宝游戏到此为止——”
不等她说完,荣霁有些慌乱地接话:“半小时后需要进治疗仓,所以现在我得回病房吃药、休息。”
他甚至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笑脸。
朱诺满意地侧身,将路让出来:“我这就去取药,请吧,荣小少爷。”
好奇害死猫,好奇害死猫……荣霁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不住地盘旋着一句话,他知道自己最好管住嘴巴——
“朱诺女士,您要结婚了吗?”
“什么?”后者脚步一顿,不明所以地转头。
荣霁看向她裙边的污渍,这块污渍几天就有了,大概用力洗过,只剩一层浅浅的灰色。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您之前和我说过,您的钱都要存起来,以后去二星买凶追杀您的丈夫,您改主意了吗?”
朱诺静静地盯着他,微笑的表情没变:“是吗?”
“嗯,我从C市来,对那儿比较熟悉,说不准还能帮上忙。”
朱诺笑容淡了些:“……玩笑话,做不得数。”
“这样,”荣霁面露遗憾,想到什么,又问,“您的手好些了吗?”
“什么?”
“之前我心情不好,不小心害您撞伤了手臂,现在好了吗?”
女人没有回答。
嘴角挂着惯常礼貌性的微笑,眼睛下弯的弧度也没有变,只是眼神变得很亮,给人一种被野兽锁定的错觉 。
“你比我想得还要聪明。”她抬脚朝荣霁走去,语气轻松自如,“我哪里做得不到位?”
荣霁紧抿着唇:“朱诺女士有洁癖,还有强迫症。”
“原来是这样,习惯真可怕,我已经很努力去模仿她了,”女人遗憾地说,“组织里只有我的脚能穿女鞋,为了少爷,我还特意去做了无痛脱毛呢,他们都嘲笑我是娘娘腔……”
和对方闲庭信步的模样相反,荣霁的四肢就有些无组织无纪律了,他慢半拍想起自己该做什么,拖着无力的双腿躲进病房、按下红色紧急按钮。
“嘀——”,安全系统立时开启。
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门外的金属挡板被一只手一把握住,那只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鼓起,青筋暴凸。
“吱呀”,金属摩擦声尖利刺耳,原本紧紧陷入门框咬合出的安全门缓缓移动,朱诺的手指从缝中伸进来,握住安全门的另一端,将门推了回去。
她轻喘口气,好心地和荣霁解释:“十四楼的安全系统被入侵了,虽然只有几秒的时间,但你看,这也够做很多事情不是吗?”
两人的距离拉近,一高一矮,少年被笼罩在她的阴影之下,脸色因为紧张微微发白,孱弱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捏死。
而朱诺像只即将进食的眼冒绿光的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