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蘅正在廊下替那盆建兰换土。她穿着一身月白寝衣，发髻松松挽着，手上沾着泥土，动作极慢极轻，像在侍弄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祝清晏，微微弯了弯唇角。
“祝姐姐今日来得早。”
“芷蘅，我想问你一件事。”祝清晏在她身侧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压低了声音，“当年清退重华宫花木时，宫中的旧物清单，你可曾见过？”
芷蘅的手指在花盆边缘停了一瞬，随即轻轻将土拨匀，语气平淡：“见过。表哥手里有一份，我从前在他那里看过几眼。”
“那对玉如意，在清单上吗？”
芷蘅放下手中的竹签，转头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在。”她说，“我那时候虽小，却记得表哥对着那份清单翻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少了一对玉如意’。我问他在说什么，他没回答，只把清单合上了。”
祝清晏心头一沉。昭王爷当年就知道那对玉如意不在清单上，他定然查过，可无疾而终。
“你可知道，那间玉器库的钥匙在内务府总管手里？”她问。
芷蘅点了点头。“甄公公。他是太子的人，这你是知道的。你若要请他开库，他必会先报东宫。到那时……”
她没有说下去，可祝清晏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我不请他开。”祝清晏低声道，“我要请另外一个人。”
芷蘅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圣上。”祝清晏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了，“清芷轩修缮完毕，旧物清点入库，这是名正言顺的差事。可重华宫旧库封存十五年，里头的东西从未清点过。我若在呈给圣上的修缮清册中附上一句——‘清芷轩旧物中缺玉器若干，是否开启重华宫旧库核对’——圣上看了，会如何？”
芷蘅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极淡，像冬日里从云缝中漏下的一缕阳光，转瞬便隐去了。“祝姐姐，你胆子真大。”
“并非胆大。”祝清晏摇了摇头，“是逼到这一步，无可奈何只能走这条路。太子能拦我开库，可他拦不住圣上过问。只要圣上开一句口，说想看看重华宫旧库里还有什么，甄公公就得当着圣上的面把门打开。到那时，那对玉如意露不露面，就不是太子能说了算的了。”
芷蘅垂下眼帘，将最后一捧土轻轻覆在建兰的根上，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可你想过没有，”她轻声说，“若圣上真的开了库，那对玉如意被取出来，然后呢？圣上会怎么想？他会去查那对玉如意是谁送的、为什么退回来、又为什么被截下吗？十五年了，圣上未必愿意再翻这些旧账。”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祝清晏头上。她怔了一瞬，随即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开了库，取出了玉如意，也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让圣上肯听、肯信、肯查。”
她从清芷轩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洒在宫道上，将青石板照得发白。她沿着宫墙慢慢走着，心中反复想着芷蘅方才那句话——“圣上未必愿意再翻这些旧账。”
她见过圣上对凌贵妃的追忆。万花会上，他在姚黄牡丹前驻足良久，折下一枝白梅别在衣襟上，提起凌贵妃时眼底的哀愁不像作伪。可那是一个帝王的怅惘，隔了十五年的光阴，被宫中规矩和朝堂体面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愿意记得凌贵妃的好，可他未必愿意去查凌贵妃的死。因为查下去，就会查出太子。太子是储君，是国本，是他亲自教养了二十余年的儿子。
一个已故的贵妃，和一个活着的太子，孰轻孰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祝清晏停下脚步，站在御花园的假山旁，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出神。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圣上曾对她说过，“你父亲当年若是也这般谨慎，或许……”，那后半句他没说完，可那语气里的遗憾，是真切的。
圣上心里有愧。对凌贵妃有愧，对父亲也有愧。这份愧疚藏了十五年，未必不能成为撬动旧案的支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苑囿司走去。
午后，她将清芷轩的修缮清册重新翻出来，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清芷轩旧物中缺玉器三件，其中羊脂白玉缠枝莲纹如意一对，泰定十二年正月东宫进，记于贺节项下，未在移交清单中。是否开启重华宫旧库核对，恭请圣裁。”
写完这行字，她将清册合上，用黄绫仔细包好。明日一早，这本清册便会呈到御书房。圣上会不会注意到这一行小字，会不会动了开库的心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她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剩下的，交给天意。
傍晚时分，她带着那本清册去找了王廷璋。王廷璋正在值房内翻看值守名册，见她抱着清册进来，放下册子站起身来。她将清册翻开，指着那行新添的字给他看。
王廷璋低头看了片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行字一呈上去，你就等于把底牌亮给了圣上。若圣上不接，太子那边走漏了风声，你便再无退路。”
“我知道。”祝清晏的声音很平，“可若不亮这张牌，那对玉如意就永远躺在封条后面。我们手里的证据已经够多了，可没有一件能直接指到太子身上。那对玉如意不一样——它是东宫送出去的，凌贵妃没收，半路被截。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有人证。只要把它取出来，就能把当年的事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王廷璋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深远。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好。”他说，“明日清册呈上去之后，我会加派人手守在重华宫外。无论圣上开不开库，那里都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祝清晏将清册收好，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廷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