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没有回应。

布兰登的表演，在他眼里拙劣得几乎不值一提。就凭他还想算计拉克丝手里的沙盘？无非就是想找个名义逃离首都星这个是非之地罢了。

一种冰冷的孤独感，缓缓地席卷了他。他曾以为自己是个精于计算的执棋者，可现在，他的棋子们正在纷纷倒戈或逃离，现在看来，没有人能理解他的伟大目标。

不——或许还是有的。路易当年和他发生争执，就是因为太清楚他在追求什么，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格雷厄姆闭了闭眼，将那一闪而过的怅然压回心底。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锋利。

他没有当场揭穿布兰登。在巨大的外部威胁和内部压力的夹缝中，他需要维持表面的稳定。哪怕是一盘散沙，只要看起来还是完整的，就还能撑住局面。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毫无温度地盯着对方。

“你可以去尝试寻找拉克丝，布兰登。”他的语调十分平静，但布兰登忽然脊背一阵发凉。

“但是，你的儿子菲利普必须留在首都星。伊甸的日常运转需要有人来维持。他的安全你不用担心，军方会好好‘保护’他的。”

布兰登的脸色不易察觉的变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自然知道格雷厄姆留下菲利普是做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明白了。”他有些干涩地说道，“菲利普……会留在首都星。”

离开前，布兰登做了一番虚伪的父慈子孝表演。

他郑重地将伊甸集团的日常运营管理权交给了菲利普。

“这只是暂时的。”他看着菲利普诚惶诚恐地接过了那一块银白色的全息密钥，亲切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的能力已经足够了，这段时间要重点熟悉业务。未来伊甸还是要交给你的。”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重任，菲利普一脸的受宠若惊。

“父亲，请您放心。”他微微低下了头，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而在自己的私人飞船缓缓驶出首都星空港，飞向跃迁窗口的那一刻，布兰登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关掉了所有的私人通讯器，放松地端起了舱内服务机器人递来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脸上的庆幸与冷漠。

格雷厄姆以为菲利普可以牵制住他，让他不至于一逃了之。但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哪有什么比自己的安全还重要呢？

只要他还活着，血脉这种东西自然可以随时延续。

留在首都星的菲利普，此刻也独自站在伊甸集团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面向着他的父亲的飞船消失的方向。

全息密钥被他随手搁在办公桌的一角，他脸上那副伪装出来的顺从和恭敬同样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了一丝危险的、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当然能猜到自己或许被当成了弃子，但他并没有半点不甘心。因为抛弃他的人，同时也退出了这个权力的游戏。

游戏永远不会因为谁退出而停止，而他，似乎意外地获得了一张入场券。

***

布兰登·奥玛尔的逃亡计划不可谓不周密。

他乘坐的“星尘幻影”号是一艘从未在任何官方或非官方船籍档案中登记过的幽灵舰船，经过改装的引擎推力比同级别星舰高出近一倍，船体表面采用了最新型的隐形材料，能规避绝大多数型号的雷达波和光学探测。

它的航线更是经过了精心设计，利用多次迂回曲折的中转混淆耳目，并穿越了几个充满高强度电磁干扰的陨石带。理论上，这足以让任何依赖常规扫描和预测模型的追踪者徒劳无功。

然而，这一次跟在他后面的是捍卫者，是比任何人都更熟悉宇宙星海的猎人。

杰西卡根本没去管他的星舰离港之后去了哪儿。她盯住了伊甸集团近三个月所有的星舰救生物资流通记录，然后锁定了伊甸三个位于偏远星系的安全屋。捍卫者派人过去探查了一下，每一处都堆得满满当当，囤积的物资足以支撑一个小型团队在无补给状态下航行超过标准时间六个月。

布兰登显然不只是想暂时避避风头。

另外，他显然也深知情报的重要性，在逃亡前，他通过十几个匿名账户，在黑市上高价购买了军方近期的调动计划和几个主要星盗势力——特别是捍卫者的活动动向。

但他低估了捍卫者在这些灰色地带的影响力。

那些卖情报给他的人，有一半本身就是捍卫者的线人。他自以为隐秘的购买行为很快就被人转给了捍卫者。而等布兰登真正进入茫茫宇宙之后，更多的消息同样也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捍卫者的手上。

一条消息来自“虚无之口”情报中介，只有一个坐标和一行简短的备注：“星尘幻影号十二小时前在此进行隐形涂层维护，预计航向为潘恩斯星域。”

一个以倒卖军用级“二手”飞船零件闻名的太空站在日常供货清单里夹带了一条密码讯息：“客人对辐射过滤模块很感兴趣，预订了两套，要求一日后送往潘恩斯星域C-7星区空间站。”

甚至某个死活不搭理博格坦普的召集令的星盗头子，也“不小心”让一份与布兰登保镖交易的通讯记录流到了捍卫者常光顾的情报贩子手里。他们在里面自信满满的说，只要在经过两个小陨石带，那就连沙盘也逮不到他们的行踪了。

更多提供消息的人其实也不是捍卫者的盟友。

有些是曾欠下马特或他同伴人情的亡命徒，有些是单纯厌恶伊甸集团垄断做法的黑市商人，也有在灰色地带呆久了、深知捍卫者行事风格且不愿与之为敌的“聪明人”。

这些信息让布兰登自以为隐秘的逃亡，变成了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公开演出。

当他的星尘幻影号大剌剌地驶入潘恩斯星域著名的徘徊者小行星带时，猎手们早就已经在最佳的伏击点等待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