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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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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许多,赤绝明媚的面目也显出几分阴沉。他看着苏鸿晔,却始终不说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对方开口。

于是苏鸿晔决定主动出击,将那本从劫匪身上搜出的《威煌心内经》拍在了桌上。脆弱的桌子被力道震出一声巨响,差一点便落得四分五裂的结局。

“……威煌功是你给他们的?是陆明晏指使你这么做的?”苏鸿晔一口气问出全部问题,“他为何要这么做?”

待苏鸿晔的声音停歇下来,隔了不久,赤绝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苏鸿晔,我是来与你叙旧的,不是为了要回答你这些无聊的问题。”赤绝笑着,眉眼却止不住冷意,“要我听话,不如你先遵守我的要求。”

可要是叙旧,便无论如何也绕不开苏鸿晔的离开与阿娘的死,赤绝说着叙旧,心里却满是对他的怨恨。难道他觉得阿娘的死是因为自己的离开吗?

“没有那笔钱,你与阿娘都会冻死。”苏鸿晔闭了闭眼,吐出一个残忍却又人尽皆知的事实。

赤绝神情扭曲,语调因为激动而陡然升高:“可如果不是因为那笔钱,阿娘就不会哭,不会到病死了还念着那笔根本不属于她的钱!你呢,苏鸿晔?你有了个好师父,不用过紧巴巴的日子,那谁来照顾我和阿娘?!”

哪怕将那些人的手挠出血痕,哪怕斧头砸在他们的脊背上,他们的视线也片刻未从钱上离开。他们搜刮了一切,连枕头下藏着的铜钱也没放过,最后阿娘无力地瘫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麻杆一样的骷髅身躯哀嚎不尽:

“那是我的钱啊,那是我卖阿牛的钱啊,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家伙——那是我的钱啊——”

羸弱的赤绝咳着嗽,他的拳头里死死攥着一枚铜钱,无论那些人如何拳打脚踢都不曾张开。他献宝似的向阿娘呈上那枚铜钱,却被狠狠打开了手。

“我本来有整整二百两啊!”阿娘盯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哭嚎,“我的钱,我的钱啊……”

一枚铜钱,比一锭银元宝,大小一样,分量却千差万别。铜钱只够买一块麻布,而银元宝可以买下一切。铜钱有洞,从那方方正正的孔洞中望过去,只能看见他们的贫穷;银两密不透风,却能载着他们坐上富贵的宝船。

铜钱骨碌转动,掉进了不知道哪个角落。它的分量太小,可能以后再也找不到了。

铜钱又骨碌转动,被赤绝高高甩起,化为几乎看不清的影子,冲向了苏鸿晔。

苏鸿晔反应极快地侧过脸,却还是慢了一步,脸颊划出一道血痕。铜钱停在他的指间,沾着血迹。

“凭什么你过得这么好?”

桌子终究是承受不住巨力,碎裂开来,被踢到了一旁。赤绝拔出了腰间的剑,腾空而起,剑尖亮着冷光向苏鸿晔劈砍而去。

“为什么要丢下我和阿娘?”

“铮!”剑身与剑身对撞,擦出冰冷的火花。旋即双剑如龙蛇飞舞,交缠不休,一剑刚出,另一剑挡之;一剑即退,另一剑刺之,毫无喘息之时。

“我恨你,我恨你。”

赤绝染着疯癫的气息,毫无章法地劈砍过来。苏鸿晔勉强挡下,然而那气息随着剑尖攀来,触到他的手时,差点让他虎口一震。

那股狂乱而焦躁的气机搅乱了他的动作,他本就力不从心,现在的动作更是肉眼可见慢了下来。

与之相反,赤绝的动作却愈来愈快,似乎不知疲倦。铺天盖地的狂乱剑气席卷而来,苏鸿晔的剑歪了一寸,衣裳陡然撕裂开来,皮肉翻卷,他捂着血淋淋的伤口,脚下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靠上坚硬的墙。

“哈,你打不过我。”赤绝咧开嘴,肆意嘲弄,“苏鸿晔,我说过了,你就是个什么也做不好的呆子。发绳不会做,武功也学不好,明明比我早练这么多年,却还是抵不过我。”

他大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又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样,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鸣,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扭曲。

“阿牛,阿牛。”他忽然涌出呜咽,双手紧紧抱着脑袋,神情惊恐,“别走,阿娘不能没有你,二牛不能没有你。我的头好疼,可是阿娘还在等我熬粥…呜,哥哥……”

赤绝开始瑟瑟发抖,剑从他的手上掉了下去,他视若无睹,没有神采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远处,苏鸿晔在那里,但他看的似乎又不是苏鸿晔。

大喜大悲、疯言疯语……这样的情况让苏鸿晔眼熟。他捂着受伤的肩膀踉跄着靠近赤绝,试探着把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滚开!”

赤绝反应很大,他从喉咙里挤出嘶吼,双眼翻涌着血红之色,重重拍开苏鸿晔的手。

“陆明晏也给你下了毒?”

伤口火辣辣地疼痛,苏鸿晔强忍着痛走近一步,赤绝摇着头发抖,反而后退了一步。苏鸿晔越靠近,他越后退,面上的神情也一点点变得恐惧而惊惶。

直到最后,他靠着桌角蹲了下来,将自己蜷缩在一起,拼命不与苏鸿晔对视。

看着他,苏鸿晔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心情也有点复杂。赤绝做错的太多了,苏鸿晔确信那些劫匪拿到的威煌功是他的字迹,也确信《英才榜》上的可怖描述并非虚言。

“你……”

一瞬间,苏鸿晔心思千回万转,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自己的弟弟了,久到连他的印象都在自己的脑中模糊了。赤绝还绑着姑娘的辫子,可当苏鸿晔触碰到他的三股辫时,却觉得眼前的人陌生无比。

他将燕不归的头发绑成三股辫,也给幼年的阿玖绑过三股辫,直到赤绝出现,他才惊觉自己小时候为弟弟绑过的辫子竟如此松垮,就像是故意要让辫子散开,这样就能瞧见弟弟气急败坏的样子。

这样想来,阿牛应当也恨着二牛吧?只是因为他是哥哥,是家里的长男,所以哪怕他真的有所反抗,也会被阿娘与弟弟以责任堵住口,直到最后愈发沉默,被冠以痴傻的名头。

他恨强加于自身的责任,也恨无法逃避的自己,才会如飞蛾扑火般走入那天漫天的大雪。他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他被说过无数次的木愣,以至于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天性木愣的孩子。

苏鸿晔自始至终清明无比,可正因为清明,他才痛苦不已。

“我的师父苏望越,是个狂妄高傲的大侠。”

苏鸿晔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弟弟的脑袋。赤绝想要反抗,身体却下意识地听从了带着暖意的手掌,一如从前。

“他的眼里有清风霁月、有苦厄众生、有刀光剑影,却没有柴米油盐、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千钧重担。”

赤绝似乎稳定了一些,他的眼睛褪去疯狂,与那双与自己相像又毫不相像的眼睛相对而视:“你想说什么?”

“我的师父的确做错了。”苏鸿晔静静地看着他,“可我选了他,就再也不会怀疑他了。”

多么明显的事实——苏鸿晔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赤绝的嘴唇翕动着:“坏人。”

“你也不遑多让。”苏鸿晔的手滑过赤绝的发尾,抽出他腰间的麻绳,将他严严实实地捆了起来,“我还没算算你的账,以你的罪,恐怕在燕跃门关上十年也不够。”

赤绝哼了一声,偏过脑袋。他本打算用来捆苏鸿晔的绳子用在了自己的身上,还打了死结,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让他逃开。

“现在告诉我,陆明晏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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