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吗?”
他挤出泪,那只手合上不是,摊开也不是。
“痛……”
她埋怨一句,“知道痛还伤自己。”
霍凌秋拉她手腕,却被她挣开。
“旁人责骂你,伤害你,可你还要怪罪你自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心疼,那谁还能心疼你呢?”
萧鉴良目光空洞一瞬,随即啜泣,“老师,我想母后了。”
真是……让人心疼。
裴兰瑛心发紧发涩,忙不迭抬手去擦他的泪,最后索性抱住他,轻声安抚。
好在他并非稚儿,知道控制自己,不会哭个不停。
宋玉音拿来药膏,仔细为他包扎。
“这段时日不要碰水,宫里御医也会为殿下上药,还有……往后要听她的,不要责备自己了。”
萧鉴良吸了吸鼻子,轻声应答。
裴兰瑛看得入神,眼角却被指节轻抚一下,她愣愣转首,猝不及防撞见一双温和而心疼的眼眸。
他轻轻擦着,却不露只言片语。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落了泪。
宋玉音收拾药瓶,白瓷瓶碰撞声清脆。
“老师,除夕我想和你一起过。”
宋玉音扬唇,正要应下。
“不可,”宋文述否决得不留余地,“殿下一定要回宫,那儿才是你的家。”
失落、委屈,在他仍旧稚嫩的脸上交错,可他没有无理取闹,只是安然接受,他已习惯这样。
他也知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不成体统的期待。
若他留在这儿,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连累无辜之人。
宫人会因照看不佳被治罪,宋府会因他的依赖被忌惮,这不是他想要的。
宋玉音察觉他脆弱,想求情,“翁翁。”
“殿下今日哭够了吗?”
阅微斋内漫着刺骨的寒凉,一改往日的和蔼,宋文述的神色带着师者的严肃。
“殿下,以后断不可再如此失态。”
—
两人在宋府待到天色昏黑。
雪早已停歇,空气里弥漫着丝丝寒意,一寸一寸侵入骨髓。
回程的马车行得慢些,沿着街道,再无风雪,裴兰瑛终于清晰看见华灯璀璨,宛若星河。
可比起第一回见的欣喜,此刻心里却漫上一股凉。
“我冒犯太子殿下,又弄疼他,他会不会怨恨我啊?”
她问得认真,甚至有些害怕。回想当时,她也不知自己是从何而来的胆子。
心里想到,便肆无忌惮地做了,平静下来,才知后怕。
霍凌秋轻笑,他也确实被她惊到。
“我还以为你不怕。”
“一时上头,顾不上怕,殿下也真是,居然要打伤自己。”
他叹气,“因为他不想伤害旁人,只想自己受着。他既会如此,便不可能怪罪你。”
没有因自己无事的庆幸,她反而更揪心。
“我见过许多和他年岁相仿的官家公子,他们肆无忌惮,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旁人还要柔声安抚。殿下是太子,君王的儿子,竟不可像他们一样,他为什么要忍着呢?”
宋文述的话,也第一次让她觉得,伤心难过是天大的错,是不可容忍的。
“因为有想得到之物,有想守护之物,所以才选择忍。”
—
夜里,裴兰瑛捧着药膏走到霍凌秋房中,她还念着他身上的伤,心里过意不去。
他刚洗漱,已换上贴身的衣裳,看了会儿书,正要熄灯睡下,不想被她叫住。
“你伤在何处?”
她一手拿着瓷瓶,一手去探,目的明确。
霍凌秋躲开,怕她不知轻重再伤到。
有过一次上药的经验,她这次自如许多,指挥他趴在床榻上。
他反手捉她手,轻轻搭在腰右侧。
还不忘提醒:“你轻些。”
她刚掀一片衣裳,就看见他身上青了一块儿,虽算不上严重,可看着还是有些疼的。
“撞成这样你也不说。”
霍凌秋没回应,思绪停在伤处轻而缓的触感,虽有微弱痛意,更多的,却是痒,还有一点点凉。
她嘟囔:“为你上药,免得你以后装可怜,拿伤来要挟我。”
“呵……”他发笑,“我何时是这样的人?”
“你就是。”
她说了好些话,语气逐渐和缓。
他发困,意识虚浮,直到最后,耳边传来一阵轻声。
“明日我们回裴府,和爹爹哥哥还有周涯一起过年。”
他的回应模糊不清,呼吸也渐渐平缓微弱。
抹完药,趁他睡着,裴兰瑛才好自作主张掀他衣裳,仔细端详他的后背。
旧伤仍存,半年过去,先前被鞭笞的伤痕淡了许多,可几条伤得重的疤痕怕是消不掉了。
裴兰瑛要抽被他压在身下的被子,无奈他太重,只好翻另一边被子,小心盖在他身上。
门窗紧闭,风声微弱。
她扒在床边,观他安心睡着的模样,忽然想到幼时家中养过的狸猫,每回夜里它总要将自己缩成一团,脸也要藏在毛发里。那时,她也像这样小心翼翼地守在一边,看它睡觉。
“不要伤害自己的话,我也想说给你听。”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一支羽毛落在了地上。
灯火暗淡,香气弥漫。
他睫毛抖动一下,轻声回应:“嗯。”
裴兰瑛怔住,“你没睡啊?”
“一开始是睡了的。”
笑意漾在他唇角,“可有人掀我衣裳,推弄我,还目不转睛地看我,我如何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