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看不开。
她亲眼看见那么多人因此而死,冤屈不甘皆随尸骨而去,血水长流。
而活着的人,最是痛苦。
如今苦受煎熬的,该是他。
她的声音轻缓下来,“我不是在逼你做决断,我就是觉得……凭什么?”
霍凌秋裹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指骨,“我知道。”
“只是我离京是为见舅舅,如今他已魂归净土,我也不该长留江州。”
裴兰瑛反手去握他的手,“你要走吗?”
他点头,“可是我想……在走前,我该去见何同甫一面。”
—
义安县虽不算远,只是层峦起伏,峰回路转,许多路又被江水冲垮,马车不得改道而行。从江州城到义安,两人足足坐了快两日的马车,之后又驾马去往城中。
临城已是夜里,义安城门紧闭,两人只好沿官道寻间客栈,勉强找个落脚的地方,明日再进城。
夜里多是赶路的人,鱼龙混杂,客栈厢房也紧张。
一进房,裴兰瑛便瘫坐在椅子上,长舒口气。
这两日甚是疲劳,腿脚更是酸痛。
霍凌秋放好行李,“我叫店家打点热水上来。”
除了应声说好,裴兰瑛一点儿力气都没。
很快,浴桶里打满了水。
她放好衣裳,抬手去拉屏风。
年久失修,挪动的声音也有些刺耳。而这哪里是屏风,分明就是个快散落的木架子。
裴兰瑛盯着几个半身大的破洞,愣在原地。
霍凌秋呛到,轻咳一声,“我出去。”
洗去尘埃,浑身自在。
裴兰瑛擦干头发,穿好寝衣。她推门刚探出脑袋,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霍凌秋身子倾斜,抱胸靠着墙,目光正好将她笼罩。
她披散着乌发,发梢滴落水珠,月色般的衣裳被打湿一块儿,如若琉璃,朦胧透出她藕粉的里衣。
静默片刻,他猛地收回目光,鼻腔却涌入细若游丝的皂香,风吹火星,耳畔攀附丝丝滚烫。
“我再叫人打点热水。”
裴兰瑛迈出门槛,“那我也在外等你。”
“不要。”
言语急切,裴兰瑛诧异,就连他自己都有所觉察。
他找补,“很晚了,人来人往,你一人待在外面不好。”
不等裴兰瑛说话,她便被带进屋,房门也紧闭起来。
双双无言,裴兰瑛坐在镜前,用帕巾裹着发尾,垂头终于发现端倪,猛一抬头,恰好看见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正以可察的速度发红。
裴兰瑛身子僵定,不敢偏头分毫。房中无声,她心更难熬。
“你怎么不说话啊?”
霍凌秋抓耳,“我去打水。”
独她一人,裴兰瑛恨不得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打滚。
虽是背身而坐,她却不自觉透过镜子凝视身后动静,每回意识回笼,才发觉自己已观许久,又带着短暂懊悔反复。
堂倌敲门,站在门外,“大人还要几桶热水?我叫人一并送上来。”
霍凌秋:“只要这一桶,其余再四桶凉水。”
他将水倒在浴桶里,又将木桶送还门外。
裴兰瑛扭头,“一桶热水,不会冷么?我方才还足足要了三桶。”
他转身,眸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很快挪开。
“男女身子有别,男子性阳,一桶于我……正好。”
裴兰瑛“哦”一声,“难怪有时你的手烫烫的。”
霍凌秋曲拢十指,又不自觉僵硬散开,额头生出层汗,“……是么?”
“是啊,而且不只是手,还……”
他心绷紧。
房门陡然被敲响,他松口气,大步上前。
要的水都一并送到。
裴兰瑛终于不敢开口,背着身子,低头仔细擦头发。
木架吱呀,衣衫被搭在屏风上,正好盖住布洞。
水声哗啦,每一阵动静都落在耳畔。
她忽然想起冬日,隔着层纱,他沐浴的样子。
仰头,起身……他手臂与胸口的每一个线条。
而那时被她刻意抹去的模糊样子,渐渐在脑海清晰,再挥之不去。
霍凌秋绕过屏风出来时,裴兰瑛还维持着同样的动作。
“你不睡吗?”
她肩头颤抖一下,“头发还没干。”
他取来新的帕巾,一缕一缕地去擦她的头发。
裴兰瑛将手搭在膝上,盯着镜中游走发间的指节,身后似有蚂蚁在爬。
“不冷吗?”
他迟疑,意识到她所指之事,不禁回想。
一桶水热气都被凉水浇灭,起初,是有些凉的,却正好祛周身筋骨乃至体内的那股气。
起心动念,罪在肉身。
此刻被她挑起,令他难捱的羞耻感觉,又涌来了,甚至愈发旺盛。
“裴兰瑛,不要说话了。”
她哑然,转身抬头,被他吓了一跳。
“你……”
寝衣本就松散,而他俯身,衣襟敞开,胸前更是一览无余。
血般的颜色缓缓向上,聚他耳尖。
裴兰瑛一把抓拢他的衣襟,手足无措,回神猛地站起,腿撞到凳角,痛得她蹙眉。
霍凌秋揽她腰身,神魂不宁,被她带着身子不稳。
明镜摇晃,他却正好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生者欲念,本是常伦。
可在她面前,那些出自本能的念想却变得难以启齿,让他一忍再忍。
百般滋味,万般难耐,思绪混沌时,霍凌秋发狠似咬她脖颈。
裴兰瑛身子颤了颤,落她腰身的五指缓缓收拢,托她坐在镜前。
他显然收了不少力,比起墨斋那次的疼,这次的却是酥酥麻麻。
气息紊乱,拂过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