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穿过人群,直奔刑台,却被数位狱卒亮剑拦住。
“不准伤她!”
魏希远踉跄几步,视线被雨水模糊,他突然恨自己不够坚决,偏要在这时护她。
明明就差一点儿。
裴兰瑛奔上刑台,飞身跪地,将霍凌秋抱着。
“任何人都不准伤他!”
她朝面前众人喊道,声音有些沙哑。
“吾夫霍凌秋,上不负大梁,下不愧黎民,何罪之有?!”
声声入耳。
霍凌秋忽然想起在边疆的冬雪天里,大雪纷飞,她携风伴雪为他一人而来,在他堕入寒夜时,捧上一抹暖。
正如此刻,她将他护在怀抱里,代他陈情,让他的脆弱有了归处。
他何德何能?
这样的好,他根本无法偿还。
宋文述落泪,转身面对身后的百姓,“他是我的学生,为将十余载,护大梁疆土,他从不亏欠任何人!”
裴义庆声音哽咽,续道:“天下义士,不该受此辱。”
看着刑台下为他执言的两位长辈,裴兰瑛笑着落泪,将霍凌秋抱得更紧。
“你听到了么?你没有错。”
霍凌秋抵着她的肩,暂时居于她的庇护下。
身体紧挨着,他才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奔上刑台,违抗皇命,她定是害怕的。
雨幕深重。
他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怎么配得上你待我如此好?”
“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啊,霍凌秋,不要自轻。不只是我,还有那些你守护的边疆百姓,都会保护你。霍凌秋,我带你回家。”
靖元十八年的秋天,边疆百姓跪行入京,泪洒长街,如重山巍峨,瀚海奔腾。
也是在这一年,裴兰瑛第一次对抗既定的命运,护下了一个人。
刑场上的变数涌向宫城。
张问安顺势入宫,带上陈才与曹明,在大殿中面对靖元帝。
脱下官帽,只为死谏。
多年来的阴私、罪恶,如置光明地里,无处遁形。
*
裴兰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驾马行于原野、重山,最后在一片荒凉大漠中,天地唯她一人。
排山倒海的孤寂涌入,令她猛地惊醒。
她收紧五指,抓到一只手,掌间温暖。
“兰瑛。”
听到熟悉的声音,梦里的孤独才终于消散,剧烈跳动的心渐渐缓和。
霍凌秋坐在她床榻上,宽袖圆领,眼中漾着笑意。
他捏了捏她手指,“你终于醒了。”
裴兰瑛猛地起身,捧他的脸,揉他的脑袋。
确认眼前绝非梦境,才扑到他怀里,“霍凌秋,你真的活下来了。”
他抚她背脊,“是啊,我活下来了,你们都救了我。”
记忆慢慢浮现,当日刑场景象都落在她脑海。
斜风细雨,天地寒凉。
百姓跪于长街,而她跪在刑场中央,将他护在怀间。
“那你以后……”
“以后都不会走了。张御史将陈才与曹明带进宫,一齐在陛下面前道清这十多年来的罪孽,有罪之人插翅难逃,陛下也免了我的罪。”
裴兰瑛胡乱地将泪擦去,“张御史怎么会知道他们?”
霍凌秋扬唇,“在边疆时,我给他写过信。虽不求他能保全我,但世间罪孽之人,该有报应。”
在这件事上,他与张问安不谋而合。
他用指腹抹她眼角泪珠,“方才你在梦里一直在喊我的名字,都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身边无人,怕你又不在了。”
他笑得赤忱,凑近吻她的唇。
“我就在你身边,这辈子都会陪着你,兰瑛,不要害怕。”
裴兰瑛将脸埋在他颈窝,“霍凌秋,我很爱你。”
—
靖元十八年冬,山陵崩。
萧鉴良即位,年号长宁。
新帝御极,肃振朝纲,严惩贪官污吏,治之以法。
内忧清弊,外患亦要平定。
初春,萧鉴良下旨派霍凌秋带兵出征,亲赐虎符,允他调千军万马,甚有“不夺河湟不可回”的命令。
朝廷全力支持,边疆捷报频传。
裴兰瑛在家中等到了霍凌秋将要回京的消息。
又是一年冬。
白雪茫茫,裴兰瑛赶到城外,翘首等待,终于听见马蹄清脆,她掀开兜帽,隔着风雪看他远远而来。
霍凌秋高坐马上,身后雪花纷飞。他着一身甲胄,驾白马踏雪而来。
裴兰瑛倏尔想起靖元十五年的春天。
天长街上,桃花缤纷。
那时,他带兵凯旋,百姓夹道欢迎。和煦日光下,他满身光洁。
此刻,风雪漫天,他只为她一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