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折早有心理准备,点点头。
驿丞把他们领到了馆舍内,虽然设施简陋,但还算宽敞整洁,他把灯小心放在桌子上,又试探着说:“西川月报、建中月报与陇右报,几位是否要看一看?”
沈青折一看他的表情与口气就明白了,笑了下:“各来一份吧,要多少钱?”
驿丞小心比了两根手指。二十通宝。
本打算白送,毕竟是几位长安来的大官,留个好印象也好。可是一份报纸的运到此处实在不易,那些粟特人又说不认识字,不买他的报纸……
这样半卖半送,多少能回点本。
沈青折看向时旭东,他会意,数了钱出来递给驿丞。
驿丞吓得几乎跳起来:“这……多了。某是说二十通宝。”
“信息无价,”沈青折说,“收着吧,你应得的。”
驿丞赶忙取了好几份报纸来,他虽不识字,却把这些报纸都收藏得妥帖,路过的商队为了知道长安各种商货动向,往往会买上一些,他靠着这些钱还能给家里人贴补些,不仅能吃上豆腐,说不定还能尝到口肉。
“几位来得巧,都是昨日新到的。”驿丞陪着笑说,却发现这几人都是面色一变,甚至其中一个青年腾地站了起来,眼神闪动。
这……
沈青折和时旭东对视一眼,维持着温和语气对驿丞说:“无事,你先出去吧。”
——陛下驾崩。
这几张报纸皆以此为头版头条,看得人心神震荡。像是陆贽这种忠君思想印入骨髓的臣子,顿时站了起来,红了眼眶。
背地里喊了小德那么久的庙号,现在真的死了,沈青折还有些心情复杂,他把报纸展开在桌面上,借着烛火仔细看去。
陆贽捂着脸嗓音沙哑地告别,估计是去房间里抱着小被子哭了,连哥舒曜那个不着四六的样子也满脸悲痛,匆匆离去。
留下几个西川人面面相觑。
黎遇小声问:“我们是不是也要……哭一下?”
沈青折:“……好像是要表演一下。”
黎遇憋了半天,憋不出来泪。李眸儿也憋不出来。倒是林翠环想到了她憧憬的大圣大闹天宫不得,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大哭起来。
沈青折撑着头分析起形势来:“看报纸的发行时间,现在到了我们这里,消息再过一两天就会传到吐蕃那边,突厥人说不定已经拿到消息,他们可能会趁着现在新帝登基、根基不稳的时候有所动作。
“吐蕃已经不可能往西川打了,东扩的脚步被阻拦住,那就只有往北往西……”
李眸儿顿觉不妙:“意思就是,他们会加大攻打龟兹的力度?”
“是的,”沈青折说,“但愿郭昕将军他们还撑得住。”
黎遇喃喃:“这下我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沈青折苦笑着摇摇头:“别哭,有的是哭的时候。”
应该在去年与唐庭重新取得联系的郭昕等人迟迟没有出现,沈青折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了。在为陈介然送葬的路上,他静下心来仔细分析一番周遭形势,便发现根源竟是自己在成都扇动的蝴蝶翅膀。
——原本剑南西川的历史已经改变,吐蕃不敢东侵,因此安西都护府面临着更加猛烈的攻势。
因此,他往西行,更是为了还债。
还除了他与时旭东,谁也不知道的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