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旭东小心翼翼给他包扎了一番,水也彻底凉了。
时旭东重新去烧水,没走多久,门又被叩响。
“谁?”
“沈节度,”李眸儿清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这仨小孩要听你讲西游记。”
三个?
除了翠环还有谁?驿丞的女儿……叫阿茶的?驿馆里还有第三个小孩吗?
人一进来,沈青折就明白了,居然还是熟人。柔克珊娜,那个粟特商队的小女孩。
她的头发没有完全长好,狗啃一般长长短短,兴冲冲地跑进来,她后面还跟着林翠环,还有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沈青折顿觉自己在开早教班。
李眸儿一脸无奈地跟在最后:“沈节度,我实在拗不过她们……”
沈青折捂了下额头,披着衣服坐起来,让她们自己找位置坐:“从石猴出世开始讲吗?”
“石猴出世我跟她们讲过啦,还画了画呢。”林翠环摊开自己的小册子给他看,画得确实好,“大闹天宫也讲了,就从,就从……高老庄说起吧。”
时旭东打水回来,便看见一屋小朋友,猫猫在中间讲故事,眉眼温柔。还有一个李眸儿,抱着手臂站在门边打哈欠。
李眸儿哈欠打了一半,一惊:“啊,时都头。”
时都头看着不太高兴。
但沈节度往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下,时都头的眉目又舒展开了。
说完了一小节,沈青折问:“好了,明天再讲,快去睡吧……”
林翠环说:“沈郎,以后能不能说——我们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取经。”
“取经好像不太合适,”沈青折想了想,“……斩妖除魔吧。”
——
第二日,众人吃上了炙羊肉。但是陆贽没有碰,只是吃着干巴的咸菜,就着胡饼下咽。
“国丧,禁酒茹素,”沈青折替他解释着,又对陆学士说,“抱歉啊,陆学士,我等武将,不吃肉不行。”
他们武将就是这样——哥舒曜昨天也掉了两滴泪,可是今天吃肉还是吃得起劲,这会儿只顾着埋头啃着羊叉骨。
陆贽含着泪点头:“某明白,武将不吃肉怎么有力气行军打仗?何况我等尚在途中,更要养足力气。陆某只是……只是……唉……”
沈青折不喜欢那些封建士大夫酸不拉几的做派,但挺喜欢陆贽,就因为他那些只要求自己,不苛求别人。
黎遇安慰道:“陆学士也不必太过伤心,陛下刚刚登基,我等更要振奋精神,好为陛下效忠。”
陆贽也稍稍振奋了一点,点头应是。
沈青折忍不住思忖起来——这位新君是什么样的人来着?
原本历史上他在任的时间好像只有短短八个月,为人么……从他之后的庙号就能看出来,唐顺宗,看上去是称赞,深究之下,就颇有些“你小子还算听话”的意味。
庙号这个东西,说好听的叫微言大义,说实在点就是阴阳怪气,比如给小德的庙号“德”,绥柔士民曰德,谏争不威曰德,更深层的意思是表明这个皇帝在位时曾经出逃过。比如后世的清德宗,也就是光绪。
更过分的说法是,一生缺德,定个“德”的庙号,好在阴间补回来。
无论如何,是要比小德好一点点的,好就好在他真的能听进去话……只要他不作妖,别在羽翼还不丰满的时候就嚷嚷着要革新……
——
王叔文漏夜前往延英殿,见了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少年天子。
“王卿快快请起!”
没有历史上久居太子之位的岁月磋磨,他少了几分隐忍,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朕读了王卿论泾原之祸的文章,真当大才!当日祸事,正在于赋税过重,当取消间架税等一应杂税,取消宫市与五坊小儿,为民减负。”
“陛下英明!”王叔文思忖片刻,又道,“臣以为,天下之乱,在于藩镇、权宦。藩镇如姚令言、李希烈之流,宦官如俱文珍之党,皆当有所节制。甚至沈青折此人,虽为功臣,却盘踞于西川,一呼百应,根深叶茂,不得不防。先帝重用他,令其剿灭李希烈部,也只是驱虎吞狼之计,不得已而为之……”
李诵郑重点头。
听完他的一番陈词,李诵脸上露出一些笑,又道:“不知王卿可否为朕之臂膀,共创盛世?”
王叔文激动俯身再拜:“臣定当竭尽所能!”
——
吃完一餐,沈青折从褡裢里把望远镜拿出来,准备找个地势高的地方看看前面的情况,他不方便骑马,叫时旭东赶着车带他找了处稍高的山坡。
他架起望远镜,看向逐渐起势的险峻山峦,还有点缀其间的茫茫雪色。
“三点钟方向是吐蕃人的石堡,”时旭东视力好,一眼看到了几个突兀的建筑,“再往前走是腊子口,两侧都是高山,很容易被埋伏。”
沈青折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只要一个人在石堡上架一台弩,我们就不可能过得去。”
冒险闯过去吗?还是绕远一点从契丹那边走呢?
正思索着,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居然是陆贽。
他满脸惊慌:“吐蕃人来了,驿馆——驿馆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