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偶尔、只是偶尔,拉特朗在心底会为这两人吵架时蹦出的那些精妙的比喻和充满讽刺意味的笑话拍案叫绝。
怪不得索拉结婚之后就迅速掌握了旧贵族阶层内部流通的那些礼节和毒汁呢,要知道,他此前被人当面嘲讽“乡巴佬”都没听懂——虽然事后那个自恃身份的老贵族很快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群流氓地痞暴揍,不得不在生命维持液里泡了大半年。
索拉·梅迪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作为回应和感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塔台周围布置了高精度探测器吧,现场视频发我一份。”
“那是为了星球防御和反击作战用的……”中央星系驻防军的最高长官有些无语,但是看到好友丝毫不为所动的侧脸,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眼神扫过从后方经过的一群紫袍元老,拉特朗换了个话题:“奥勒琉呢?过两天就是中央军校毕业典礼了,作为荣誉毕业生,他应该在准备毕业演讲了吧。”
他兴致勃勃:“我有个幕僚笔杆子特别好,今年泰拉大剧院里那场轰动全城的《奥格纳提乌斯的伟大胜利》就是他写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不用。”索拉回绝,“短期内他不会回到泰拉。”
拉特朗有些吃惊:“你派他去——?”后半句被他咽回了肚子:“好吧,但毕业典礼可是踏入军队生涯的起点和基石。一场激励人心的演讲可能为他迅速收获许多追随者的目光,更顺利地走上晋升之路。”
“追随者的‘目光’,不是他们的忠诚。”索拉暗红色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忠诚不是言辞所能打动的。他需要胜利,连续不断的胜利。”
之后,拥戴和权势就会接踵而来,正如索拉踏上的道路。
但是出身原始氏族的拉特朗摇摇头:“胜利为你带来数不尽的喝彩和拥护,但暴烈的武力也能激发数不尽的畏惧和敌意,他们躲在暗处,像吸血的水蛭和恶毒的蚊蝇一样等待机会吮咬血肉,就像这次的绑架……
尽管监察院和第六远征军都声称自己的行为完全符合法律程序,但是谁都知道那都是堆冠冕堂皇的屁话!幸好小尤利安没有落在他们手中……”
“他们该庆幸自己没有成功。”索拉公爵淡淡地说,但是拉特朗嗅到了他语气中的血腥味,联想到往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再次巧妙地避开了那个名字,低声告诫自己的朋友:“你的敌人够多了,为什么不用更温和一些的方式取得胜利呢。”
“用柔软的舌头吗?”
“还有婚约。”
拉特朗劝说,“你的儿子们都成年了,不论是为了家族的繁荣和发展,还是为了他们的未来,都是时候筛选结婚对象了。”
“别和我说你也列出了一张清单。”
“为什么不呢?贵族派那些老顽固的家里可是储存了许多适龄对象,塔克文、米特拉达、加维乌斯……一段美好的婚姻会为我们带来足够多的财力、资源和政治支持,那正是赢得下一届的执政官选举所需要的。”
索拉公爵在广场边缘停下脚步,在浮空车缓慢旋开舱门的机械声中皱眉思索,搭在门边的右手不断摩挲着戴在无名指的那枚镌刻着毒蝎纹章的黄金戒指。
拉特朗在友人低头钻进车里的前一秒,听到他作出了决定。
“视频和清单都发给我。”
远在一百八十二个星系之外的尤利安还不知道自己的结婚人选名单上又多了几个名字。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只会冷笑几声抛诸脑后。
反正那次角斗游戏后,尤利安与奥勒琉之间的对抗被长辈们一句玩笑式的婚约邀请所化解,但大概因为当时还没完全适应社会习俗的小雄虫在听到这份提议时,脸上的表情太过震惊和失语,引起了索拉公爵的兴趣,大人们之后总喜欢以这种事打趣他。
自他从圣巢回来,养父就给他拉了一份长长的婚约者名单,里面全都是地位和权势相当的元老家族中的适婚雌虫。
其中三分之二的候选人的年龄是尤利安的三倍,剩下三分之一是离异或丧偶的鳏夫——“但是他们十分体贴而且拥有供养雄虫优渥生活的丰富经验。”——据索拉公爵所说。
年轻(甚至年幼)的雄虫,以及年长的雌虫们。
这是性别比例严重失衡的社会里贵族婚姻的常态。
小尤利安很不习惯,讲理、大吵大闹、绝食、抗议……但除了让全泰拉的贵族都听说了梅迪奥家这个“古怪不合群”的长子,被当作社交时的谈资和笑话之外毫无作用。
所以他学会了无视这一切,任由他们自说自话。
反正话语权永远掌握在他们手里,对那群以他的养父为代表的傲慢雌虫来说,雄虫们只不过是神经脆弱的花瓶和生育工具。
而打破这群混蛋的臆想,一向令尤利安乐此不疲。
不过,当下,他还有一句话想吼出来:“这场该死的暴风雪什么时候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