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金属笼发出砰砰响,但当雌虫投去一瞥,那只在帕帕和普莉拉面前强势又凶猛的灰毛怪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就低头夹着尾巴躲到了笼子的一角。
尤利安翻了个白眼,对苏厄的欺负沃夫娜的举动感到可笑。
“没什么特别的。”他耸耸肩,“只是飞船恰好在这上方耗尽了燃料而已。你不会以为我会在这种破地方停留很久吧?”
抬头看向苏厄,尤利安模仿着记忆中某些圣巢同学说话的神情:“或许只有贫民窟出身的平民受得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没有激怒苏厄——这样的嘲讽他听过许多。
但尤利安说话时,尾音有一个习惯性的上扬。一般情况下不是很明显,在这个脏兮兮的小房间里,光线昏暗,空间逼仄,这样奇妙的口音却显得十分突出。
令苏厄的神经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是的,他本人发音标准、吐字清楚,没有吞音,没有含糊的跳读或者连读。对于想要学习虫族语言的异族来说,简直能称得上教科书级别的标准。
然而从本族视角看,这不“标准”!
起码对于生活在泰拉的虫族来说,过于精确的发音显得刻板,而清晰的吐字方式土里土气。这种发音习惯能让他们百分百辨认出说话者来自中央星系之外的荒蛮地区。
即使在军队,或者说就正是在军事单位里,格外注重等级和秩序感,同一基因等级、同等军功下,士兵也会因家庭背景和财产状况而自发地分成各种小群体。
而苏厄一直都不是最顶尖的那批。
尽管他训练刻苦、作战勇猛到不要命,获得的功勋点足以弥补原生家庭留下的贫瘠资源和约等于无的人脉助力,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无法通过后天学习来获得的。
那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总会在各种地方冒出来,令连家族名都是填写入伍登记表时先起的苏厄·阿吉勒顿感到无所适从,那些轻微的、难以摆脱的刺痛感……
而眼下他嫉妒的对象甚至毫无所觉!
因为这些包括发音在内的小习惯,无一不是通过优渥的生活环境和教育自然而然刻印在尤利安的身体里。比起明晃晃的嘲讽,这种细微但存在的差别更令苏厄感到焦灼和厌憎!
这是他无论如何努力也总能被挑出的污点。
是攻破、烧焦和摧毁了四个中等星系后,仍会被输给他的竞争对手们拿来暗地议论的由头——
利奥波德无法理解。
他的本性自我又冷漠,苏厄怀疑哪怕有一天虫族主星当面燃烧他都无所谓;
其他出身类似的同僚也无法理解。
他们要么迟钝到根本没意识到,要么为这种差异而得意:出身越低微,凭借双手挣来的地位和权力更荣耀。
但苏厄就是做不到。
尤利安感谢年幼时背过的贵族谱系。
时隔多年,那些靠着禁食和减少睡眠烙印在脑海里的姓名仍然历历在目,而阿吉勒顿不是其中之一——他没赌错,这位渴望爬上权势阶梯的雌虫来自底层。
无论前世今生都有一个规律,表面装得越好,破防后反应越激烈。
尤利安甚至看到他的脸颊上有一瞬间出现了虫纹!
骤然亮起的紫金色纹路像昆虫细长的足肢一样从眼下蔓延到颈部,又骤然熄灭,只留下两点火焰留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
这愤怒的暗火也遵从主人的性格,汹涌而安静地燃烧,让他想起坟墓里的莹莹鬼火,想起在宇宙中漫游时透过舷窗看见划过星球大气层一闪而逝的火流星。
但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一段久远的记忆——
布满厚重幔帐和壁毯的房间里,从被褥中伸出来死死钳住他小臂的五根细长瘦弱的手指,沉重的喘息里夹杂着细微的呻吟,苍白孱弱的雄虫望着他,已经说不出话。
可怕的青灰色从剧烈起伏的胸膛,蔓延到青筋暴起的脖颈,逐渐覆盖上病人消瘦到凹陷的脸颊……悲哀和死亡一起带走了这个脆弱的生命,而旁观了整个过程的尤利安始终保持沉默。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这幅画面,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地,这些旧日的残渣又从记忆长河中浮起,令他心神颤动,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尤利安的逃避被当成了恐惧,反而令对手的怒火更加高涨。
角落里的动物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它蜷缩在笼子里,用毛茸茸的爪子捂住脑袋。
这使房间里格外安静和沉闷,只有靴底敲在地砖上发出哒、哒、哒。
那是一只皮革制成的黑色军靴,暗棕色的搭扣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勒住小腿。快步移动,猛然旋身——
尤利安的眼神盯着那只靴子停留在他的脚尖前方。
六步半,这是从墙边到他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