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厄低头,单臂划过一个夸张的弧线,微微鞠躬。
抬头时,那双绿松石般虹膜里闪过亮光,他饶有兴味地说:“好吧,算您仁慈地饶恕了背叛者。那么——利奥波德长官呢?”
“为什么您也一句没提过自己的雌虫?”
“他不是我的。”尤利安平静地说,“我只是帮助他度过了红月期。”
他不认为红月结束后,他们之间还应该存在其他关系。
但是对于这件事,雌虫显然有另一种看法。
“您抛弃了他。”
苏厄叹气时,像一只毒蛇嘶嘶吐气,“可怜的长官,一夜之间同时失去了爱人和地位……”
他眯着眼,紧盯着尤利安,“伤害你的、爱你的——通通不在乎。”
“阁下,您到底在追寻什么呢?”
尤利安,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只手从记忆深处爬上来抓住他的小臂,和雄虫哀怜的视线一起缠住黑发少年,尤利安有些呼吸困难。
那是在他决心私奔的前一夜。
帷幔重重,他跪倒在床头,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的右脸颊。
深紫色的床褥中躺着一个身影,疾病和时光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倒令这位维图斯家族曾经的太阳仿佛定格在了落日前一刻。
疲惫的纳瑟希斯轻抚孩子的脸,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去吧。”他轻轻说,“从后门走,别叫你父亲知道。”
少年有些惶惑地抬头。
纳瑟希斯微微笑了,浅淡得如同鹭鸶掠过湖面拨起的涟漪,却十分温柔。
“尤尔——”
尤利安急忙起身,转头张望,又回身嚅嗫着想要说一句告别,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俯身在雄虫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纳瑟希斯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也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乌黑的鬈发搭在额头,衬得低垂的眉眼有种忧郁、脆弱的美。
诶,皮囊可真容易迷惑人。
这孩子看起来就像个小天使,心性却强硬倔强,胜过玛尔斯手中执握的长矛!
爱着他,得承受多少折磨啊。
还心甘情愿!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纳瑟希斯还是忍不住抓住尤利安的手,叮嘱道:“尽可以追寻爱情、自由或是别的什么,但别将你的心交给一个雌虫,永远不要。因为那是唯一属于你的东西。”
他深深凝视着那张尤且懵懂的脸,“我的孩子……去吧。”
“尤利安阁下?”
尤利安猛然回神,大口喘气。
光线依然昏暗,眼前却不再是层层叠叠的床幔和病弱消瘦的雄虫。
他盯着自己的审讯官,吐出一个词:“贪婪。”
苏厄的脸色有些变了,但仍然冷静。
语气满不在乎:“对一个雌虫来说,这可算不上指控。”
“可是贪婪到设计坑害自己的主官,希求逾越自己基因等级的军衔和地位——这样的指控能引起监察官的兴趣吗?”
“你曾在波狄卡军舰上被迫接受我的监管,有足够的动机捏造事实进行报复。何况雄虫天性轻浮……
而你,尤利安·维图斯阁下,尽管拥有一个显赫的家族,但几年前在泰拉的个人信誉和名声就已经破产了吧。监察院不会相信你的说辞。”
“我不需要监察院的信任,只需要他们的公民宣告。”
尤利安注意到对方嘴角的肌肉绷紧了,“到时候每一个使用蜂网的公民都会知道,某年某月某日,名为苏厄·阿吉勒顿的副官被怀疑谋杀自己的上司。
不忠、秩序破坏者、叛逆……这些可不是什么好名头,对吧。”
他做出一个禁言的动作,打断了苏厄没说出口的反驳:“我知道这些怀疑最后会被澄清,但是蜂网的记忆是短暂的,虫群不喜欢长篇大论的枯燥论述、严密罗列的证据,没谁会一一翻阅监控视频。
那太无聊,太枯燥!所以澄清会渐渐淡化,而留在蜂网和群体记忆里的只剩那些劲爆的名头。
比如说——‘背叛者阿吉勒顿’。”
苏厄猛然起身,揪住尤利安的领子。
但对方的眼神充满挑衅,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他心里:“背负这样的绰号,还有多少人愿意投票给你?恐怕到了下一届公民大会,你这个总督就要当到头了吧。”
他们的距离已经近到不能再近,额头几乎抵着额头,鼻尖几乎抵着鼻尖,说出的话带着丝丝热气,和恶意一起喷吐到对方的唇齿间。
那阵微小的气流进入五脏六腑,又打着旋儿从胸腔涌上来,喉咙里好像泛出锈水味。
苏厄却觉得很熟悉——
这是他年幼时喝过的饮料味道。
垃圾站是棚户区的宝库,不知道被多少次翻检过,而饮料这种奢侈品早就被身强力壮的雌虫捡走了,留下的往往是破碎的包装。一场雨过后,半瓶“饮料”就成了小孩眼中的香饽饽。
当他打破其他幼崽的头抢到战利品吞掉时,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液体带着甜腥气,这导致苏厄离开那个废星进入军队,第一次用挣来的功勋点买来一瓶饮料时,喝了一口差点吐掉。
低贱到喝不惯正常饮料的苏厄舔了舔牙根,尝到那股久违的甜腻的腥气。
他缓缓笑了。
不是作为总督面对本地居民和官员时露出的礼节性微笑,也不是言辞交锋时扯开的假笑。
而是露出牙齿,带着蛮横和血腥气的。
野兽似的笑。
“现在杀了你就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