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斑纹美丽的蝴蝶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出来，闷头闷脑，恰好落在剑尖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巨大的错愕中僵在原地。

双手握持的手半剑长而锋锐，剑身反射的寒光就像危险的钢丝线，险恶的血槽配上三角形尖端能轻易切开肌肉和脂肪组织。仆佣和护卫都远远地躲进了长廊，这只脆弱的小生物却在他的长剑上大剌剌地展开了四对橙黑相间的美丽翅膀。

小孩困惑地解开一只手，挥了挥，一阵轻微的气流令蝴蝶飞了起来——

但令小奥勒琉吃惊的是，它竟然没有离开，而是轻轻停在他的指尖上，一点酥麻钻进皮肤沿着血管击中了心脏。

他既想保护它，又想捏碎它。

踌躇许久，还是出于一种神圣的责任感：“你相信我吗？完全信任我不会伤害你吗？”他收回了武器，托着这个温顺地贴着他指腹的小东西，走到庭院中心的喷泉旁，将它放在接近干涸的池底。

蝴蝶扇了扇翅膀，落在一小粒水珠上。

突然几个侍从跑进了院子，手舞足蹈地向小主人传达消息，奥勒琉不知所措，宅邸涌入的脚步和说话声多得让他听不清侍从在说什么，但他们脸上绽开的狂喜和门外次第响起的十二声巨响说明了一切——

“梅迪奥大人当选执政官了！”

大理石喷泉的喷头里爆发出一股强劲的水柱，云开雾散，阳光绽开在无数朵透明水花上，与扈从们抛洒的鲜花和金币一起笼罩了整座宅邸。

这个红发孩子忽然意识到什么，推开簇拥过来的仆佣，扭头去看刚刚站着的地方——汹涌的池水上漂起了蝴蝶的尸体——

奥勒琉心底泛起一点窒息似的疼痛。

医疗室的灯光总是格外炽烈，照射在身上有种虚假的温暖，尤利安扶着奥勒琉的手臂，慢慢躺进治疗囊里。

一串通讯信号响起。

奥勒琉犹豫了一下，点开腕上的光脑，光粒子纷纷跃起组成虚拟影像。

“许久不见了，我的孩子。”

他的脸变白了，但还是强撑着，抬头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相对。

“这一切不是你的错。”索拉公爵温和地说，“元老院里的贵族派似乎梅迪奥这些年的宽容当成了软弱，所以我亲自去问了问他们……带回了赔礼。”

尤利安的心被攫住，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朝他丢过来，“希望能让你开心点儿——”

等在门外的士兵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小梅迪奥的大叫，他们撞开门，冲了进去。

红发指挥官正跪在地上，俯身搂住摔出治疗囊的尤利安，光脑被捏碎了，碎片撒了一地。

房间里满是羽毛状的丝絮。

尤利安伸手抓挠喉咙。那股无法遏制痛和痒从胸腔深处、从心脏里蔓延出来，让他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一片半透明丝絮从嘴里吐出，羽片柔软卷曲，边缘的绒毛划过喉咙产生剧烈的干渴，纤细却坚硬的羽轴顶开牙齿——尤利安捂住面孔，但羽毛还是不断从指缝溢出来飘散在空气中。

“医生！”奥勒琉大吼，“帮帮忙！”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腿软。

阿希戴尔医生挤开不知所措的士兵们，连忙帮奥勒琉抬起尤利安放回治疗囊里。

仪器启动发出咝咝的叫声，阿希戴尔医生的手指飞舞，一边观察屏幕显示的生命体征，一边飞速设置好各种参数。当囊体的透明盖子合上时，吐出的羽状丝絮已经堆积到了尤利安的膝盖。

阿希戴尔崩溃道：“怎么这么快结茧！这里可没有足够的医疗资源支撑他羽化——到底发生了什么！”

奥勒琉握住自己的手腕，光脑陷入黑屏，但还是下意识想遮住里面那个血淋淋的头颅。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治疗囊内，淡蓝色的液体逐渐上升，没过尤利安的身体——

他昏睡过去了。

但即便在药剂的镇静作用下，他还在发抖。

红发青年半倚着治疗囊的边缘，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也颤抖得厉害。

奥勒琉闭了闭眼睛，拉黑了父亲的通讯号，一言不发地走到医疗室外。

等到气密门牢牢合上，他一旋身，命令道：“目的地改为乌比亚。多久抵达？”

“可公爵大人的命令是直接返回泰拉……”副官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立刻回答，“是，长官！以当前航速，我们还需三个星期……”

奥勒琉转向医生：“结茧期持续多久？”

“一周左右。”

阿希戴尔医生忧心忡忡，“太阳闪蝶或许更少……必须抢在完全结茧之前抵达圣巢。大灾变之后，没有雄虫能够独自破茧成功。”

“准备跃迁！”

奥勒琉厉声质问，“还等什么！？立刻叫其他飞船就地降落，贡献出剩余的燃料——”

“不是燃料的问题。”副官苦着脸，“驾驶员刚刚发来报告，这艘飞船短期内经历多次跃迁，部分零件已经难以支撑，他希望我们能玛拉星球暂时休整几天……”

砰——！大家都吓了一跳。

墙体留下一个凹陷，奥勒琉攥紧拳头，鲜血从指缝里流淌到地上。

医生和副官都低着头，不敢作声。

红发指挥官的胸膛剧烈起伏，一根半透明的丝絮从他的制服领子上飘了起来，他捂住自己的脸。

寂静的走廊里，突然响起嘀嘀嘀的通讯声。

立刻摁灭。

几秒钟后，这声音不屈不挠地又响了起来，副官犹豫片刻，硬着头皮将光脑捧到指挥官面前。

奥勒琉放下手，目光森森地注视着虚拟影像，脸颊和下眼眶边洇着几道血痕，连吐字都散发着一种腥气：“苏厄·阿吉勒顿，你还敢来找我？”

玛拉总督的脸色不比他好到哪里去，那双灰绿色眼睛扫视了一周，才看向梅迪奥指挥官，没等他发火就直截了当地说：“我的旗舰充能完毕，最多支撑七次亚空间跃迁——”

奥勒琉眯起眼睛。

“圣巢会提前开始孵化节，接下来的几天内陆续关闭跃迁通道。”苏厄总督沉声道，“加快速度。”

“否则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