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叔,钱我会慢慢还给你的。可能要很久。”
“不用。给干妈花钱理所应当的。”景彦演夹了一筷子油亮的蔬菜到小秋的碗里。
—— 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隔壁桌是两个敞着胸脯对饮的男人,高谈阔论的说话声,在平时一定让景彦演蹙眉。现在,这种喧嚣反倒能驱散些还压在心上的死亡阴云。
“奶奶死的时候……”
大概有一大堆话堵在小秋的心里,景彦演放下筷子双手搁在桌上。
景彦演说了一声“说吧”,她才字斟句酌地说道:“奶奶说,别伤心,要为她高兴。小秋等她很久了……”说着小秋掩面哭了起来,后面的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服务员忙碌着,客人也沉浸在他们的话题中。大概食客突然哭泣的事他们也见惯了,毕竟在殡仪馆对面,只抬头投来有些怜悯的目光。
小秋抬起头,脸上的泪痕闪着光。景彦演抽出纸替她擦了擦,顺手将纸巾塞到了小秋的手里。
从小秋脸上的表情和她的话里,他看到一种也存在于陆崇一身上的,无法安放的情绪。接着他又想到陆崇一那一句:我不是唯一的一个。
这样的情况下,景彦演只能说出一句没有任何作用的,“奶奶并没有怪你啊。她知道是不是……她并没有怪我们。”
“景叔,你心慌过吗?”
景彦演摇了摇头,“没有。”他抬起手朝着柜台上算账的老板挥了挥手,“老板,给我一瓶小白。”
“景叔,我也想喝。”
“嗯。老板!两个杯子。”
两人吃完这顿没滋没味的饭,便回了殡仪馆休息室。景彦演陪着小秋说了好久的话,等她睡着了。才起身关上门走到了外面的走廊。
空旷的走廊只偶尔传来一两声蓄力后迸发的咳痰声,仿佛在等待告别的夜晚,任何话题都是无法被提及的。
景彦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想那里面应该冷上千百倍吧,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手机便响了起来,好像他的身体早一步预感到似的。
他挂断电话,走到楼外的花坛边,重新拨了过去。
“嗯。明早告别仪式,火化。”景彦演简短地交代了情况,就不再多说了。
“景彦。你还好吗?”
他多希望自己还在帕佩缇岛。耳边是海风、眼中是墙角的三角梅、身边是陆崇一……电话那边呼呼的风声,将他吹回了现实中。
所有鲜活的人、事、物,都在加速远离他,中间隔着寂寥的人生长河。而他,将独自留在无法折返的彼岸。
“很……好。”景彦演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朝着空寂的四周看了看,想要确认自己此时究竟身处何处。
“景彦,开心就说开心,难过就说难过。”
从下午一直被压抑在心中的悲伤,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很难过。”
—— 我也很害怕。
景彦演揪着胸口蹲了下去,抽泣声像是小锤一下一下敲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电话那头始终安静地等待着。
“突然……就发生了。好突然。”
“我还……”景彦演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想……带你去的,来不及了,我……咳咳……”
远处灯光下出现一个黑影,景彦演还没看清楚,黑色的衣角便扑到了他的脸上。他站起身,朝前跑了两步,又退回来。明明周围都是路,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个出口。
“他来了!他来了!”
“谁?景彦……景彦……”
回应陆崇一的只有一连串被急促呼吸打断的、不成句的只言片语。
一个保安突然出现,朝这边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朝着景彦演走来。他看着那人身上的制服逐渐变为黑色的长袍。景彦演喊着不,步步后退,慌不择路地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景彦!你怎么了?说话!”
无论怎么奔跑,那股寒气都紧紧贴着景彦演,他将手机按在胸口,一个劲地朝前奔。
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一片混乱的黑,他直直扑倒在有些潮湿的草地上,草针混着泥土跳进他嘴里,土腥味在口中弥漫,回头看背后空无一人。
电话那头的风声已经听不见了,一声轻轻的吐气声之后,响起了陆崇一带着笑意的温柔的声音,“你摔倒了是不是?”
景彦演像一只被猎犬紧追的猎物,终于精疲力竭地仰躺在草地上。眼泪越过鼻梁,一直滑进他的耳朵里。
“嗯,我……摔倒了。”景彦演敷衍地笑了两声,“我以为……有狗追我。”
“那就躺会儿吧。”
“嗯。我……真傻。”景彦演拿掉嘴角的草屑,牵起衣角抹了抹眼睛。
“我在院子里坐着,你陪我坐会儿?”
“嗯。”
“今晚的月亮像个大包子。我想到你家楼下的张记酱肉包了,你哪天给我带一个?”
景彦演望向朦胧地飘浮在枝头的月亮,“你……自己不会来吗?”
—— 我们此刻竟然在看着同一个月亮。
想到这一点,景彦演感觉那月光像一只慈爱的手,高悬在夜空中,拂过每一颗远隔千里的心,将彼此心上的温度传送过去。
“好奇妙,崇一,我们在看着同一个月亮。”景彦演一下坐了起来,看着月亮出神。
“对哈。你不说,我都不知道。真的好奇妙啊。”
“陆崇一,别拿跟傻子说话的口气跟我说话!”
“呀!好凶啊。再凶点儿。”
“哼。”
“哼!我比你大声。你再哼一个。”
“幼稚!”
“你成熟,老景彦!”
“臭红毛!”景彦演攒足力气又骂了一声,顿时觉得心里舒畅了不少,扣着草坪低声道,“奶奶家有一棵石榴树,下个月应该就成熟了。”
“甜吗?”
“甜,去年的就很甜。红得跟血一样,奶奶很会养这些。”一勺子送进嘴里的那种畅快感,景彦演不自觉咂了咂嘴,今年也剥他一大碗。
拳头大的石榴挂得满树都是,奶奶再从景彦演手里一个一个接过去,拢在怀里,“乖乖哟,长得真好。”说罢,满是皱纹的手,在每一个上轻轻拍了拍。
想到这里,景彦演又觉得眼眶一阵热,连忙用手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晚上冷起来了,回去?还是……还想陪我坐会儿?”
“嗯,回去了。”景彦演朝已经空无一人的大楼前看了一眼,慢慢地走回去。
走到安静的大厅,景彦演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保安,放低了声音,“崇一,我上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我后天回来。”
“整理好了?”
“差不多了。大概有想法了。”
“等你回来告诉我,我先挂了。”
“嗯。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
“嗯。”
景彦演收起手机,数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三楼走。
“34、35……”
他驻足在台阶上,回过身看着身后的台阶,转回来继续往上走。
—— 大概,跟了自己一天,他也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