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景彦演走进了风格老旧的客厅。
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傅骁齐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手机,“来了。”
“骁齐去给小景倒杯水。小景你坐。”
“嗯。”景彦演机械地点了点头,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在对面坐下的老欧,双手不安地搓着,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从上到下将景彦演打量了一个遍。
“喝啊。”傅骁齐在景彦演面前放下一杯热水,又立即抓起手机,回到了他的位置上。
“你好像搞错了。”景彦演双手交握往前坐了坐,“我不是景彦演,你既然也是人鱼应该知道,我取代了他。故人之子?”他的脚往里一收,又道,“你找的是景彦演吧。”
说完,景彦演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站起了身,“应该是搞错了。打扰了。”
老欧刚要张口,傅骁齐就抢先说道,“没搞错。找的就是你,你就是景彦演。”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像是一张网突然将景彦演束住了,他张不开嘴,连脑子也变得转不过弯来,干笑了两声,朝着两人举起双掌心,“我是取代了景彦演戏。”他皱了皱眉,“我叫利尔。是取代景彦演的人。”
“小景,你先坐。我慢慢和你说。”
老欧站起身,伸手搭上景彦演的肩膀,他立即往后撤了一步,依次看了看两人,“你们俩,一个装作猫……”
“我本来就是猫。什么叫装?”
“到底想干嘛?一个以猫潜藏在我身边,一个又说什么故人之子。到底想干嘛?想要什么?莫名其妙。”
“小景,你别着急。那个时候都没有中心容器的迹象,我和你妈妈还奇怪呢,以为是晚熟。谁能想到根本不是你。我也是笨,都没发现.......”
“两句话说得清楚的!”傅骁齐翻了一个白眼,将手机往胸口一扣,道,“你就是景彦演,之前那个是个冒牌货。狸猫换太子,听过吗?你就是景彦演,景秋月就是你妈妈。这样听得懂了吗?你是人鱼,老欧不知道?”
“利尔?怎么会叫这个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是景彦演?
景彦演张着嘴,来回看着两人的脸,期待着其中某一个人脸色一变,笑着说‘傻瓜逗你呢’,或者露出满是阴谋的表情说些什么威胁恐吓之类的话。
但,老欧只是蹙眉,用打湿的眼眶看着他,胡须下有些发干的嘴唇翕动着,“你父亲,也就是珀安。共生潮的时候……算了,这个你不知道。那之后,我答应他照顾好你,结果连你被换了都不知道。你就当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至少让我把蒙在你眼睛上的布撤掉。我到下面,也不至于红着张老脸去面对他。”
老欧将脸转朝景彦演,哽咽地轻轻扇了扇自己的脸,接过傅骁齐递过的纸巾各压了压两边的眼窝。
景彦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坐了下来,扶着扶手,往后缩了缩,“狗……屁。”
他双手掌根按着额头,摇着的头渐渐垂了下去。
景秋月是自己的母亲?她曾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自己曾将她当一个麻烦应付,还在她去世之后,因为拜托这种扮演而长松一口气?
“呵,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啊?”景彦演直起身,将大衣的纽扣解开,又干笑了两声,“你们到底想干嘛?呵,骗我?”他摇晃着站起身,走到老欧跟前,俯视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还不如说你是我爹,岂不是更简单。啊?想要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你们想要的吗?直说啊。”
“你是灵汐人鱼是吧。”
“是。”
“你有预言能力吧。”
“哼。”
“你以为是从哪里来的。灵汐人鱼里,除了珀安,没有其他人了。你不信,就去问问方淮年。他既然瞒着你,自然也不会说。”老欧抹掉嘴角的白沫,“林国富还在管理局。你去问问,你不相信我,你去问问他。他也认识珀安。”
“他们肯定串通了,问也问不出来。”傅骁齐双手垫在脑后,将双腿交叉搭在茶几上,前后晃着身体说道。
“我……”景彦演搭在腿上的手慢慢收拢,脚踝感觉到一阵凉意,他咽了咽口水,“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一模一样。”
景彦演扑哧笑了一声,抹了抹嘴,又笑了一声。难怪第一次林国富看到自己时一脸诧异,没有理由地挑自己的刺,也是因为珀安……吧。
“呵。编得还挺有头有尾的。”景彦演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裴誉派你俩来的吧。”
“小景,他们蒙上你的眼睛,就是希望你……”
老欧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最后只像是一串连续的噪声,在他的耳膜上跳动着。
“我……我是景彦……演?”眼前的老欧和傅骁齐突然出现了无数个分身,在他的视网膜上不断地跳动。
接着景彦演重心上移,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傅斯年眼疾手快地起身将他扶住,景彦演才在朝后跌了两步之后站稳,半晌才带着颤音说道,“我没有……我才没有……珀安?景秋月?谁啊他们!!”
景彦演感觉耳朵里一阵鸣响,身体不住地前后摇晃,眼前一黑,朝前栽倒了下去。
——我本应是不该存在之物。
——我的人生就是一个任人摆弄的游戏沙盘。
——毫不知情地被夺走,在一切悄无声息立于身侧之时,我却浑然不觉……只能走在被限制的黑巷里。
***
傅骁齐将景彦演扶到了沙发上,替他拉了拉外套,就跟着老欧走到了阳台。
“妈的,被那帮人骗了!”老欧控制不住骂了一声,又接着朝沙发的位置望了一眼。
“那么多年你竟然没察觉?”傅骁齐掏出烟自己衔了一支在嘴角,又给老欧递过去一支。两人点燃之后,立即吞云吐雾起来。
“他出生的时候中心容器就没有被激活,之后没有出现也以为……。原来是个冒牌货,怪不得。”老欧啐了一口,在嘴上抓了一把,接着说道,“不让他一无所知,怎么骗他配合?当初共生潮,也是这帮家伙搞的鬼。”
“一帮杂碎。”傅斯年翻起手掌,看着躺在手腕上的果壳铃铛。
—— 迟早我要讨回来。
“不知道这孩子怎么长大的,利尔,好随便的名字。”老欧在栏杆上捻灭香烟,烟蒂掉落,留下一个黑印子。
“利尔,什么意思?”傅骁齐想到姜泽曾那么喊景彦演时景彦演怒不敢发的模样,又补充道,“难道是什么带有侮辱性的意思?”
老欧挠了挠耳朵,咂了咂嘴说道,“泡沫。准确点来说,是那种脏水上的浮沫。就像一个人叫臭水沟差不多。”
“啊——”得知名字的含义,又联想到姜泽对景彦演做的事情,傅骁齐脸颊抽了抽。
“我竟然没察觉,怎么对得起他爸爸!那一次要不是他爸察觉不对劲,把我踢出了共生潮修复的名单,我也早死那儿了!那帮王八蛋,利用了珀安还不够,还要利用他儿子。”
老欧攥着拳头朝着栏杆上猛砸了几下,看他那样子,怕是只恨这些拳头不能砸到那些家伙脸上。
“小声点。”傅骁齐朝着沙发确认了一眼,碰了碰老欧的胳膊,低声说道,“那他爸也是管理局……”
“不然呢?我站得远,但是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们弄死的!”
自己低声打样看来没起作用,老欧还是一副义愤填膺,恨不得拿个大喇叭满世界乱喊的模样。
老欧一向老成持重,这样的情况任谁也很难平静下来,傅骁齐多少也能理解。
景彦演闭着的眼角流出一滴泪,沿着脸颊一直滚到耳朵里。他克制着自己的呼吸,缓缓睁开眼睛,掀开身上的毯子,跳起来拉开门,冲了出去。
“小家伙!”
老欧刚准备追上去,就被傅骁齐拦了下来,“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他……能消化的。”
傅骁齐看着楼梯口,心中泛起淡淡的懊悔。或许……至少应该再等一段时间再告诉他的。尤其是在姜泽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的情况下。
傅斯年抿着嘴缓缓关上门,转身的一瞬间,短暂地扫了手腕上的果壳铃铛一眼。只恨自己没有那个本事……
景彦演会将残生的目标转向管理局吗?如果是……自己没有理由不帮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