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伦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又对勃帖儿和速不合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拍了拍妹妹坐骑的脖颈:“早去早回。”
苾灵重重点头,一拉缰绳,小白云希律律一声长嘶,率先踏上了南下的道路。泉泰宇二人紧随其后,勃帖儿和速不合一左一右,将苾灵和泉泰宇等人护在中间。
一行人的身影,在泛绿的辽阔草甸上,逐渐化为几个小小的黑点,朝着南方的边界方向,缓缓前行。风掠过草尖,送來远行的蹄声,也送来了身后营地渐渐模糊的烟火气,以及一个少女对短暂旅程和新朋友的不舍与祝愿。
一行人并未急着赶路,只是以寻常行旅的速度向南缓行。离开凉狼国在榆林郡的营地不过两日,眼前的景致便从春季泛绿的草甸逐渐过渡成一片苍茫的赭黄。天地间仿佛被一只巨手抹去了鲜活的颜色,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沙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子般细碎而灼眼的光。
“这便是……大漠?”泉泰宇勒住马,眯起眼望向那片他只在父亲书房里那卷破旧舆图上见过的、被标注为大片空白的区域。海风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记忆里,此刻却被一种干燥、粗糙、带着沙土微粒的风所取代。这风刮在脸上,不似海风湿润腥咸,却有种独特的、仿佛能吸走所有水分的凛冽。
“嗯,这里是我们苍狼人称作‘赤沙海’的地方”苾灵策马来到他身侧,火红的衣袍在漫天黄沙的背景中显得愈发夺目,像一粒跳动的火星,“再往南走几日,过了这片沙海,才是朔方郡地界。赤沙海是我们榆林郡与朔方郡之间天然的分野,也是一道屏障。”她说着,目光投向沙海深处,那里有几道高大的沙梁,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赤沙海……”泉泰宇喃喃重复,这名字的确贴切。眼前沙丘连绵,线条柔和却又充满力量,在光线下呈现出发暗的红色与金色交织的瑰丽色彩,宁静之下蕴藏着难以言喻的荒凉与浩瀚,竟真有几分“海”的意象,只是这“海”是金色的、沉默的、吞噬生命的。“没想到草原中间竟有着这样的地方。”
“草原也不是铁板一块呀”苾灵笑了起来,因干燥而略显沙哑的嗓音带着少女的清脆,“就像你们东海,有大海,也有岛屿和暗礁。赤沙海虽然难走,但熟悉路径的苍狼向导,能找到相对好走的‘沙道’。而且……”她眨了眨眼,带着点小小的卖弄,“别看不起这片沙海,它里面藏着不少宝贝呢。有些耐旱的草药,只在特定的沙窝里生长。夏天雷雨过后,有些低洼处甚至会短暂地出现‘海子’,水极清澈,周围会长出绿草,吸引来野骆驼和黄羊。”
“沙漠里……还会下雨?”泉泰宇果然被吸引了,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沙漠”干涸死寂的想象。
“会呀,而且有时来得又急又猛。”苾灵点点头,神色认真了些,“尤其是夏秋之交。别看现在晴空万里,一旦天际堆起那种铁砧似的、发黑的云,就得赶紧找背风的高地躲避。沙漠里的暴雨能引发沙洪。干涸的河道瞬间就会被浑黄的泥水灌满,力量大得能冲走骆驼。我小时候跟着阿塔路经过燕然山的白沙海,就亲眼见过一次,头天还是一条干沟,第二天就成了汹涌的河,几天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沙地上留下些水痕和乱七八糟的枯枝。大自然的力量,有时候真让人害怕,又让人着迷。”她说这话时,眼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属于草原儿女的对自然伟力坦然的敬畏与好奇。
泉泰宇静静听着,看着少女被风沙微微吹红却兴致勃勃的脸颊。她讲述这些时,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与这严酷而壮丽的環境奇异地和谐。他想起了东海变幻莫测的暴风雨和台风,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与之后惊人的平静,确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天地,却有着同样令人震撼的自然韵律。
在赤沙海行了二日后的傍晚,他们在一处巨大的、弯月形的沙丘背风面扎营。这沙丘像一只俯卧的巨兽,为他们挡住了西北方吹来的寒风。勃帖儿和速不合经验老道,用毡布和绳索迅速搭起两个简易的小帐篷,又捡来些干枯的沙棘和红柳根生起一小堆火。火焰跳动,驱散着迅速降临的寒意,也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起伏的沙壁上。
老钟自动承担了照料马匹和准备简单吃食的职责,勃帖儿与速不合低声交谈几句,便各自拿起武器,一个走向沙丘高处瞭望,一个则去检查周边沙地痕迹,似乎有意识地留出了空间。
火堆边,便只剩下苾灵和泉泰宇。陶罐里煮着混了肉干的糊粥,咕嘟作响,散发着食物朴素的香气。星空仿佛比在草原上看到的更低、更近,银河璀璨得不像话,像一袭缀满钻石的轻纱,温柔地覆盖在无垠的沙海之上。
沉默了一会儿,泉泰宇用木棍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着窜起几点。他望着跳跃的火苗,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轻声开口,语气比平时更加温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苾灵,有件事……我听闻,你似乎已与沙狼国的烈戈叶护定下了婚约?”
苾灵正在小口啜饮热水,闻言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他,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跃动。
“嗯”她点点头,没有否认,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阿塔和处罗伯父定下的。为了两部盟约。”
“那……你自己呢?”泉泰宇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星辉与火光映亮了他俊秀的侧脸,“你自己心里,是真的愿意……这么早便嫁人吗?”他问得直接,却并非冒犯,更像是一种朋友间的关切。
苾灵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愣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抱起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黑暗深处,那里有沙丘模糊的轮廓。“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有些飘忽,“说完全愿意,那是假话。想到要离开阿塔、阿兄,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其实也不算真正了解的人一起生活,心里是慌的,有时候晚上想起来,还会有点害怕。”她坦白着少女的惶恐。
泉泰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但是……”苾灵吸了口气,语气渐渐坚定起来,“烈戈阿兄……他是个好人。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他给过我安慰。这些年,虽然见面少,但他记得我,会送东西来。阿塔说他勇武沉稳,是草原上真正的雄鹰。我相信阿塔的眼光,也……愿意去试着了解他,接受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而且,我知道这婚约对阿塔、对凉狼国有多重要。我是阿史那家的女儿,享受了公主的尊荣,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如果我的婚姻能让两国更紧密,能让部族多一分安宁,那我……愿意。”
这番话条理清晰,甚至超越了她年龄的成熟,显露出她作为公主早已被环境塑造出的责任感。泉泰宇心中震动,他见过太多皇室或贵族女子,她们的婚姻只是筹码,她们本人或逆来顺受,或深闺怨怼,像苾灵这样既清楚现实又保有自我想法的,实在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