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万歌并未急着去药行理论，也不去辩白谣言。她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日，调阅了止家这些年来收集的、关于并州乃至北方各路商家的隐秘卷宗。这些正是她母亲当年协助父亲理账时，暗中留意并逐年积累下来的，其中不乏各种阴私把柄。

她很快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三日后，陈家当家人陈炳坤收到一份措辞恭谨的请帖，邀他至城中最为清雅的“听雨轩”茶楼一叙，落款是“止万歌”。陈炳坤本不屑一顾，一个黄毛丫头的邀约算什么？但送帖之人低声补充了一句：“我家小姐说，请陈老爷品一品南边‘江陵郡’新到的‘云雾茶’，滋味独特，想必陈老爷会喜欢。”

“江陵郡”三字入耳，陈炳坤脸色骤变，手中的茶碗险些拿捏不住。江陵郡，正是南方那位素有“不臣”传闻的楚王汤成的封地。他是兴帝汤齐的亲弟弟，陈家近年来生意扩展，暗地里与楚王麾下的商队有些银钱往来，数额巨大，且多为见不得光的走私利润，一直在用极其复杂的手段洗白账目。此乃诛九族的大罪，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陈炳坤怀着惊疑不定、如坠冰窟的心情，硬着头皮来到了“听雨轩”雅间。室内茶香袅袅，止万歌已素手烹茶等候。她面前除了两盏清茶，只放了两样东西：一罐贴着“江陵云雾”标签的茶饼，一份摊开的、盖有止家商印的空白合作文书，文书条款列得清晰，正是可以帮助陈家将那笔巨额黑钱洗白并安全转移的完美方案。

止万歌抬手为他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声音平静无波：“陈伯父请用茶。这江陵云雾，听说每年产量极少，寻常人可喝不到。止家原籍就在江陵郡，在南边颇有些路子，若伯父喜欢，日后可常供。至于生意……”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书，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陈炳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让陈炳坤毛骨悚然的弧度，“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彼此行个方便，共谋些‘稳妥’的财路；还是多个冤家多堵墙，让一些本不该见光的东西，不小心被风刮到不该去的地方……伯父是明白人，您说呢？”

没有威胁，没有厉色，甚至带着晚辈的谦和。但陈炳坤听在耳中，却如同阎王的催命符。他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明白了。这个止家丫头，哪里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闺秀，分明是个手眼通天、心思缜密到了极处的罗刹！她不仅知道陈家的秘密，更握住了七寸，还给出了一个看似“合作”的台阶。

“止、止小姐……老夫、老夫一时糊涂，受了小人挑唆！药材之事，全是误会！误会！”陈炳坤抹着汗，语无伦次，“市面上的谣言，老夫回去就查，定是下面人乱嚼舌根！止家所需药材，我陈家按原价，不，按九成价优先供应！保质保量！只求小姐……高抬贵手！”

“陈伯父言重了。”止万歌笑容加深些许，将那份文书轻轻推过去，“那日后，就有劳伯父了。这份‘合作意向’，伯父可带回去慢慢看。止家，是愿意交朋友的。”

陈炳坤如蒙大赦，几乎是捧着那份文书和那罐要命的“江陵云雾”，踉跄着离开了听雨轩。次日，陈家不仅停止了抢购，更以优惠价格将第一批优质药材送到了止家指定的仓库，市面上的流言也悄然平息。

经此两役，止万歌在止府与并州商界低调的圈子里，悄然树立起一种深不可测的威信。无人再敢因她年少及女子身份而小觑。借此机会，她开始有意识地编织一张更灵敏的信息网。她深知，在即将到来的变局中，准确及时的信息，比金银更宝贵。

她通过多年经营的所谓“闺中密友”、刺史千金刘小姐的茶会，听到其父席间感叹：“陆相近来在陛下面前屡赞齐王殿下忠勇知兵，堪当大任，言下之意，怕是觉得太子殿下有些……懈怠了。”

她从自己暗中资助、安插在北都城最高档青楼“软红轩”的乐伶清荷处得知，前夜宴饮，一位兵曹的书吏醉酒后嘟囔：“……武库都快搬空了，全是云梯、撞车那些大家伙，看来这回不是小打小闹……”

她甚至从一位与某位户部员外郎有私情、被她用重金收买的妓女口中，听到更惊人的消息：“那位爷说，太子前日在朝上又被申斥了，还是为了东宫用度奢靡的小事。陆相却站出来说了些顾全大局的话，陛下很是受用……”

陆相抬齐王，抑太子、武库清点攻城重器、曦京风向微妙……这些零碎的信息，在止万歌心中逐渐拼凑、清晰。她坐在书房夜灯下，面前铺着并州与北疆的简陋舆图，指尖从并州划过，指向北方河内之地。一股强烈的、令人心悸的预感攫住了她。

似乎有人在下一盘大棋。以陆昭衡为推手，抬高齐王，压制太子，同时推动齐王在并州集结重兵、囤积攻城器械，目标难道是……新迁河内、立足未稳的凉狼国？

若胜，齐王功高震主，更易被猜忌；若败，齐王实力大损，失去争储资本，甚至可能被问罪。无论胜败，齐王都难有好下场，而太子则少一强敌。好一招一石二鸟，驱虎吞狼之计！而她的这批送往凉狼的物资，在这个敏感时刻，简直是在往这即将点燃的火药桶边凑。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的中衣。她意识到，自己筹备物资的行动，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力量的注意。此刻强行出货，风险无法估量。

她必须暂缓。不止为安全，更为看清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