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雨,从昨夜便开始下了,淅淅沥沥,不疾不徐,将北都城笼在一片绵密的灰蒙蒙的水汽里。往日喧嚣的街市也静了几分,只余檐角滴水敲打石阶的单调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湿木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止家位于城西的云通坊,门窗紧闭,却锁不住外间淅沥的雨声。止万歌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雨过天青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绾了个单螺髻,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与这阴雨天里沉闷的商行气氛格格不入,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子。
止万歌的私人掌柜徐伯,曾在止家效力三十多年,从小看着止万歌长大,自己的内人又是止万歌的乳母,全家都受过止云和周氏的恩惠,现在告老退休早已不在止云身边当管家,退休时全家已搬到了府外,便自退休那时成为了止万歌的私人掌柜。
徐伯如今头发已花白了大半,此刻正躬身站在案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旁边立着风尘仆仆、面容敦厚的赵伯。
“小姐……”徐伯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忧色,“西城‘永丰’铁匠铺按新图样打的第一批犁头、镰刀、铁锅,共一百二十件,昨日送检。盐铁司下属甲字库的刘库吏看了,说是‘形制过于精巧,用料也足,不似寻常农具家什’,咬死了要重新勘验,怕是得拖上十天半月。眼下秋收在即,各处都催着要新农具,咱们拖不起啊。”
赵伯在一旁补充,语气沉稳:“老奴暗中打听过,这刘库吏跟王副使一样,也是出了名的‘雁过必拔毛’,近来手头似乎颇紧。他那个独子,在城西‘快活林’赌坊欠下了不少印子钱,债主催得紧。”
止万歌的指尖在清单“精铁——农具、炊具样”那一行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过于精巧?”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说辞,“刘库吏倒是‘恪尽职守’……赵伯。”
“老奴在。”
“你亲自去一趟快活林,找那债主。不必提我们,只说是受人所托,想替刘公子‘缓颊’几日。条件嘛……”她抬起眼,眸色清冽,“便是请刘库吏明白,有些事,行个方便,大家都轻省。他儿子能缓一口气,咱们的货,也能顺一口气。他若问是谁,你便说,‘是一位想交朋友,也懂得如何让朋友日子好过些的人’。”
赵伯心领神会,躬身道:“是,老奴明白。必让那刘库吏既承情,又知进退。”
“徐伯……”止万歌转向老掌柜,“陈家那边送来的第一批药材,清点得如何?”
徐伯脸色更苦了几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放在案上,里面是几片颜色暗沉、品相明显不佳的甘草和柴胡。“小姐您看,这是掺在里面的。表面一层是上等货,下面三成都是这种次品,药力差得远。陈家这是看准了咱们急用,又不敢明着撕破脸,故意使绊子恶心咱们,既能多赚钱,又能拖慢咱们的进度。”
止万歌捡起一片劣质甘草,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眉头微蹙,随即松开。她将药材放回布包,语气平静无波:“把这次品,按上好药材的市价,估算出三倍的银钱。用上好的樟木箱子装了,连同这些药材,一起送到陈府去。”
徐伯一愣:“小姐,这……这不是反而让他占了便宜?”
“占便宜?”止万歌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亲自去送。见了陈老爷,就说:‘贵号事务繁杂,偶有疏漏,亦是常情。此等微末小事,不敢劳动贵号费心调换。些许银钱,不成敬意,权当补偿贵号损耗,亦是聊表我家小姐不欲为此等小事伤了两家和气之心。’记住,语气要恭敬,态度要诚恳,一个字都不要多说,送了便回。”
徐伯先是茫然,随即细细一品,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背脊都不自觉挺直了些:“老朽明白了!小姐这是……高明!陈炳坤那只老狐狸,见到这些东西和银钱,怕是比挨了一顿骂还要难受!他若识相,后续绝不敢再动手脚,甚至可能还得在别处找补回来!”
“他自然得识相。”止万歌语气依旧平淡,“江陵的账本,还没完全漂白呢。他比我们更怕撕破脸。去吧,按我说的做。”
“是,小姐!”徐伯和赵伯齐声应道,眼中都多了几分信心与干劲。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姐,手段心思,着实让人不敢小觑。
处理完这些棘手的俗务,已近午时。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的一片。
多月的禁足之后,止万歌终于在父亲止云的懈怠和注意力转移之下解了足。
止万歌换了身略正式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襦裙,披了件玉色披风,乘着一顶青幔小轿,出了门。她与并州通判李大人家的千金、同知王大人家的千金等几位官宦女眷有约,在城东最为清雅的“清音阁”茶楼小聚。近日来止万歌在并州商界的几桩壮举,让这些贵家女破天荒的收起了往日的鄙夷和疏远,竟主动下帖邀约相聚了起来。对于止万歌来说,这既是必要的交际,亦是她不动声色收集信息的重要渠道,往日的那些折辱不是她现阶段要想的头等大事。
清音阁临水而建,推开雅间的雕花木窗,可见楼下被秋雨洗得愈发碧绿的池水,和池边叶片开始泛黄的垂柳。室内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驱散了雨天的湿霉气。
几位小姐正围坐品茗,细声说笑。见止万歌进来,纷纷招呼。通判千金李小姐年岁稍长,性情爽利,拉着止万歌坐下,亲手为她斟了杯“蒙顶石花”:“万歌你可来了,正说起你呢,这雨天还出来打理生意,真是勤勉。”
止万歌含笑接过:“姐姐们说笑了,不过是些琐事。倒是听姐姐们方才聊得热闹,可是有什么新鲜趣闻?”
同知千金王小姐掩口一笑,压低声音道:“趣闻没有,风声倒有一些。我刚从曦京城探亲回来的表姐说,宫里近来不太平呢。”